美丽上海-第2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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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妹依旧是一副美国人的打扮,不那么讲究,只是和静雯坐一起,你还是会感觉这是一家人,一对般配的姐妹。小妹不说,其实在心的最深处,她会比其他在国内的兄弟姐妹都看重这次见面,这里面包含着一份默契和情感上的依恋,是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她把自己对家的怀念,融化在对兄弟姐妹的见面之中。
一会儿,良浩和阿荣从街道那头走来了。她们变得像孩子一般,在玻璃窗上使劲地敲了敲。大哥也在那里招手,这时候大家都忘记了自己的年纪,像一群快乐的孩子,在那里唧唧喳喳地说起来。
阿荣一走到桌子边上,就高高兴兴地问道:“要酒了吗?”
其实这还要问吗,总是等大家到齐了再点吗。阿荣觉得这又何必呢,你们姐妹俩,可以先喝起来吗。良浩今天也穿得很体面,他得意地告诉大家:“小时候,我老是跟阿爸出来吃东西,爸爸就会把我脖子里的小领结,扎得端端正正的。阿爸就是喜欢坐在巴台上喝XO,我那时候还搞不明白,有什么好喝的。”
小妹赶紧凑上来说:“就是,有什么好喝的。我到美国,在人家的party 上喝了好几次,也喝不出个味道来。”
“喝个派头嘛。”阿荣拿出电脑,“你们看阿爸当年多有派头啊。”
说着,他又将手提电脑推到大家面前,可以看见里面保存着家里当年的老照片。什么时候阿荣变得这么有心了,竟然会把这些老照片一一整理好,编了号码,写了解释和说明,将它们按着年份保存起来了。康家的孩子相互之间似乎也不是那么了解,这个小小的惊喜,让小妹尖叫起来,忘记了自己的年龄,像当年跟爸爸去公园拍照似的孩子,唧唧喳喳地议论着。那时候,很少人家有照相机,所以每次出门照相,大家感觉都是幸福的。现在,他们围着阿荣的手提电脑,就像站在爸爸的老莱卡相机面前一样。小妹接过计算机,一边用鼠标点击着画面,一边不停地看着家里各种各样的老照片,静雯和大哥都凑在边上认真地看着。小妹急于问阿荣:“把它们都用邮件发给我好吧?”
“没问题。你看,阿爸,最喜欢小妹。”
“阿末头嘛。”几乎同时,大家都学着父亲的口气,在那里叫唤着小妹。于是,一份欢乐就把相聚点燃了,大家沉浸在欢乐的回忆之中。
一高兴,大家都回到自己最真实的形象上来了。阿荣又开始要表现表现,他跟大家说:“我点葡萄酒。你们知道吗,葡萄酒是很有讲究的,它分红酒和白酒。白酒是去皮酿造的,所以没有皮的单宁酸,涩味搭配白肉或海鲜,可以去腥味,口感最好。红酒,含单宁酸较高,搭配红肉可使肉质纤维软化,口感及味道也好。但是如果和海鲜搭配,那海腥味反而会加重。红酒里面含有许多抗氧化物质,可防止中风、血管硬化及抗衰老,所以我每天都要喝两杯以上。95年的波多口味不错,我强力推荐……”
现实的今天没有不散的宴席 3
他一个人,就在那里夸夸其谈开了,小妹觉得有点扫兴,有点刻薄地说他:“穷讲究!”
老好人良浩不想把这个刚刚建立起来的氛围打破,赶紧开玩笑地说道:“啊哟,我在大草原上,还分什么红的白的,我在那里就尽喝二锅头了。”
这时候,大家又都哈哈大笑起来。酒上来了,服务员把酒瓶的木塞子拔去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声响;大家跟着在那里起哄,发出了欢呼声。这时候,真正觉得这是一次多么美好的聚会,康家原本就该是这样的。于是,良浩,举起了杯子说:
“为姆妈的身体健康干杯。”
大家把酒一饮而尽。然后,在那里兴致勃勃地聊着。
阿荣感慨地说:“阿爸是神气,文革的时候怎么批,他那个派头是批不掉的。今天也为阿爸干一杯。”
放下酒杯的时候,良浩说着父亲的故事,他的至理名言:谁要在上海滩混下去,就是要吃好三碗面。这就是,做事要摆场面,做人要讲体面,交朋友有讲情面。这三碗面端平吃好,你就可以在上海滩混下去了。
其他三个人,都被良浩说得一愣一愣,触动最深的是阿荣,他怎么就从来没有总结出这样一个道理?说得那么简单却是那么准确,怎么他都不知道啊?
服务员走来,问他们要开始点菜了吗?静雯告诉服务员说,他们还在那里等一个人。阿荣,顿时明白了静雯说的话,回头看着她。静雯轻轻地解释道:“惠娟……”
不说还好,一说,就像点到了炸药一样,阿荣几乎要跳起来:“我们兄弟姐妹碰头,她就不要来凑这个热闹了。谁通知她的?”
“其实,叫她一起来也可以嘛。”小妹在一边和着稀泥。
静雯不敢说话了,等到服务员走了以后,才跟阿荣解释:“其实,你对惠娟好一点,她也不容易。”
“吃饭就吃饭,怎么又来说三道四的。”阿荣的火气越来越往上冒,竟然冲着静雯就叫唤起来,“把你自己家的事管管好再说吧”。
“啊哟,怎么我们家里的人都像吃了炸弹似的,”小妹倒要为静雯说几句,她女儿跟她有什么关系,“怎么一说话,就是这副文革腔调。”
“什么文革腔调?你还真以为自己是美国人呢!这是在中国啊。”
“阿弟,你火气也不要大。”良浩推了推阿荣,“算了,算了嘛。”
“惠娟也是有她自己的难处……”说着说静雯也激动起来,还是要把惠娟对她说的那些苦衷,跟阿荣谈谈。“你周末老是要到外面接案子……实际上是去打麻将……”
“我真搞不明白,我们家一点点破事情,你们怎么样样都知道的啊?”
“阿荣,你就让静雯说两句,她也没有说错什么……”小妹在一边为静雯帮腔。
“她把自己的小孩管管好,再来管我们家里的事情。她那个女儿像个什么东西。”
“一副大男人主义腔调;”小妹再也受不了,你看阿荣这副样子。“难怪你老婆会跟你发嗲唉!”
“都是我多嘴,不说了,不说了。” 静雯习惯被阿荣指责,她不想让自己又说错了什么,赶紧低下了头,内心充满了内疚,好好地一次聚会,怎么又开始吵架了。而且这次竟然是因为她说错了话引起的。
良浩也觉得吃饭就吃饭了,不要谈那么严肃的事情吗。“大家说说,都要点些什么菜啊。”
小妹没好气的:“我随便。”
阿荣几乎是非要压倒小妹的盛气不可,于是冷冷地问道:“你在美国常吃 ‘随便’这道菜的;是吧?”
看着阿荣;小妹火气越来越大;怎么康家就再也坐不下来吃餐安顿的饭了,你阿荣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一个小小的暴发户吗,“谢谢,我没精力跟你啰嗦,我吃饱了……”
说着,小妹抽掉椅背上的套子,拿起自己的衣服,掉头就走。静雯赶紧拉住她:“都怪我不好,小妹不要走呀。”
“吃顿饭都要看他脸色,我吃饱了?”
小妹从良浩和阿荣、静雯坐的大玻璃窗前走过,大家都沉默在那里。刚才短暂的快乐,刹那间荡然无存。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的性格就这样养成了,而且越来越不可改变。这里面其实没有什么怨恨,就是无法坐在一起。不论对方说了什么,不管是好听的还是不好听的,当你不再愿意理喻他的时候,什么好听的都是不能入耳的。这里没有原则,没有道理好讲,就是在感情上不能接受。而且它和时间一样,就这样延续下去,找不到原因。
谁都没有注意到的是良浩,他觉得自己老了,和兄弟姐妹在一起都不会说话了,开始的时候还在讨好大家,还想把见面的气氛弄得热热闹闹的,可是怎么说着说着又不高兴了,怎么又在那里吵起来……没有人听他的劝说,他也说不出什么有权威的话,他真的老了,他太累了,自己已经做不了家里的老大了。只有和小孙女在一起的时候,他们之间还有一份默契,一起走在路上,孩子还会拉着他,想着他,除此好像就没有人再需要他了……良浩又点起了一只烟,在昏黄的路灯下,坐在街心花园的长凳上抽了起来。贝贝快乐地在那里奔跑着。
“爷爷,我们为什么不留在上海呢?”
“自己一个人去玩吧。”
“爷爷,我唱首歌给你听,好吗?”
“唱吧,唱吧。”
孩子唱着只有她自己能听得懂的歌曲在那里奔跑着,跳跃着。她真的很快乐,但是,良浩快乐不起来,他坐在那里抽着烟,他觉得疲惫不堪,这份疲惫将他的思维一起拖累了,让他怎么也打不起精神,想到什么都是一片空白,而这空白里面又有太多的事情让他想不明白。
现实的今天梧桐树 1
大家都想放松下来,在这种时候“家”就变得更加重要,有了家就有了一份归宿,有了归宿, 就会把疲惫留在大街上。小妹从纽约到上海,又从上海到纽约,她似乎是在用疲惫维系着自己的家,这个家在她的挂念之中,在她自己每每做梦时营造出来的思念里。她想放弃这种生活状态,但是又很快对这份放弃感到不安。到了她这个年龄,似乎只有在这种往返之中,才渐渐地能使自己充实起来。总之,让自己的心中有个东西可以牵挂,让心里塞满了思念,这变得比什么都重要。
上海的家还是在那栋老房子里,还是在过去的法租界的地段,这是个随便怎么改建,或者有时还是在破坏时,依然不会失去他意义的一个见证,是比那些新发展起来的区域要漂亮,要有意思得多。街道两旁一栋栋的小洋楼,在近一个世纪过去以后,还是显示出自己特有的个性。相比之下,沿街茂盛的梧桐树却变得有点乏味了。它们不断地生长,不断地花落花开似地变化,但是,那里还是缺少故事,缺少内容。除了树杆变得粗壮了,就没有什么可以再说的了。可是,房子不一样,它们一旦变化以后,就看出了里面住家的变化,那些变化即使是微妙的,你也能从蛛丝马迹里面嗅出点什么东西,或者是暴露出一些具有挑衅性的人物。这让人从里面走进走出的时候,多了一份骄傲和复杂的表情。他们的服装在变化,你就看见了岁月的变化;他们的装修在变化,你就发现了人物关系的变化;要是你还发现,那里的户主在变化,那就一定是时代变了……其实任何变化,不一定就意味着时代的进步,不一定,它仅仅说明今天和昨天不一样而已。
小妹和丹丹沿着普希金铜像,慢慢地走来。秋天的梧桐树叶随风而落,洒得遍地都是。黄鱼车拖着菜,哐镗哐镗响着,往菜市场的方向踩去。再往前走,树荫下有一个酒吧,因为天还没有黑,那些星星点点的灯光没有闪烁起来,铁栅栏放下来了,挡着酒吧的门面,这时候从外面看去,那酒吧更像是一座监狱。这时候,有几位风尘味十足的摩登女子走来,她们穿着又尖又细的高跟鞋,然后辛苦地弯下腰去,脑袋几乎都碰到地上,努力将铁栅栏的铜锁打开,“哗啦”一下,用力地推上去……酒吧开始营业了……
小妹和丹丹熟视无睹地从她们边上走过,绕了一个圈子,又回到普希金铜像下面。它修复好了,尽管不再是她们童年时候看见过的铜像,但是浪漫的普希金再一次回到我们的生活里。她们俩慢慢地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