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上海-第1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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蠢矗蠹移谂文敲淳玫摹熬糯蟆保挥懈嗣谴慈魏蜗M坏搅�1976年的时候,王洪文他们又被抓进去了。大家都说毛主席会洞察一切,那会儿他是在放虎出洞,让他们彻底表现表现,以后就好秋后算帐。是的,那几个人是表现得够彻底的了,六忆人民也被压迫得很惨,好在国家最后没有灭亡。总之,没有运动就无法解释毛主席的斗争哲学,天天要“斗”,不斗个你死我活,绝不罢休!所以毛主席就说,在斗争中人才会“其乐无穷啊”!
接着,人们又开始等待着最新指示,因为只有他才会改变大家的命运,人们仰着脑袋在那里昂首翘盼着,像吃糖一样甜,有了这点希望,人们就可以在半饥半死的状态里继续生存下去。到头来,半夜的锣鼓声消失的时候,一切又和昨日一样,恐怖还是一点一点渗透进康太太和唐鄞美这种人家。开始的时候,唐鄞美不敢说出来,怕惹人讨厌,总想安慰一下自己的妹妹,他在监狱待过,他什么不清楚?总是会过去的。但是到最后,他还是要向康太太把事情挑明,不然你怎么活下去?人们已经是一贫如洗了,再怕也是没有用的。唐鄞美说,在提篮桥监狱里关着的时候,他一直抢着拖监狱里的地板,他患着哮喘,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弯腰弓背,跪在地上,四肢着地在那里拖着地板,那些犯人戏称他为“老拖拉机”。他爬在地上大声笑着。因为他需要运动。他跟康太太说,在外面,再难也可以站着走路,你还可以看见蓝色的天空。在里面就不一样了,一个空间,连走几步路的机会都丧失的时候,拖地板都给我一份机会,给我一份选择。否则,哪个早晨你死在别人的床旁边,都没有人知道。现在他们逼你打扫公共厕所,你就当成锻炼身体,不要去想别的。为了孩子,你要挺住啊!
那时候,康先生已经死了,听着大哥这么说话,康太太心里踏实很多。大哥虽然说话的时候,喉咙里的痰在呼拉拉地喘着,他的气都跟不上来,但是他的目光,让康太太知道,这么一个风流倜傥的小生,都可以挨过解放后的监狱生活,她还有什么不能对付的?她要听大哥说话,她要知道生活该朝哪里走去。
康太太对大哥是关注的,那时候,她全部的牵挂与其说是那个家,那几个孩子,还不如说是大哥,她总是觉得,大哥出头了,他们的家才会真正地活下去。大哥的命运里面有一种说不清楚的象征,像康太太这样的女人,不是依靠理性去分析问题的,她的直觉常常让她比男人更少犯错误。
1963年大哥出狱以后,悄悄地跟康先生说过,关在监狱里的时候,每天打完饭后,像所有的犯人们那样非常珍惜,如果铁盒子外面沾着几粒米粒,就赶紧伸出舌头舔干净。最后颤颤巍巍地将饭倒在自己事先准备好的搪瓷缸里。吃饭是有标准的,稀饭可以吃1000cc,干饭能有600cc 的时候,对唐鄞美来说,就算中了头彩了!那一阵子,他们的监狱里关着的都是从国外留学回来的知识分子。放风的时候,他们夹杂着英语、日语还有俄语,互相偷偷交流着。唐鄞美问复旦大学留日回来的贾先生,你怎么想到回国来的?贾先生说:“问题是我从来没有想过不回来。我跟你不一样,我是激进文人,回来是要来批判旧世界、旧上海的……现在看来,这个旧上海是个自由世界,容得了你我这等人种共存,连鲁迅先生也逃到这里来了;如今的上海,是你我数着米粒在熬日子……人的自由,原来也是一张纸的两面,那么艰难地争取得来的,竟会那么轻易就被别人翻过去罗。看来没有什么事情是永恒的,也没有什么事情可以放不下的……”唐鄞美悄悄地跟康先生说过这些。
过去的日子过去的日子 2
每每看见犯人们把领来的饭倒在自己的搪瓷缸里,回到自己的铺位上,用一种庄严而郑重的神情吃饭时,他就受不了。大家都吃得很慢,有滋有味;吃到一半,就不舍得吃了,而是把饭盒包在自己的棉被里,留到肚皮叫的时候,再拿出来吃。每次吃完以后,人们都会用手指一下一下地刮尽搪瓷缸里面剩余的粥汤米粒,放在嘴里舔着,一副副不堪入目的贪婪相,想想这些人,当初都是富家子弟,都是拿着大把的美钞出国留学的人物。现出他们无法控制自己动物般的本能。唯独唐鄞美不肯这么做,他坚决不听从大家的好意相劝,几乎餐餐都把饭一下吃光刮光。他后来也跟康太太说过;实在是顾不上什么吃相了,饿啊,“我饿得熬不落啊!”
康太太听大哥说话,随便他说什么,心里都会变得越来越镇定。而大哥想到贾先生说的那些话以后,再回头看看监狱生活,也开始保持一个平静的坏心情。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原来侃侃而谈的习惯在出了监狱以后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不是沉默,就是压低了嗓门说话。即使到了现在这种时候,必须压低嗓门说话的时候,他又改不掉一个坏毛病,就是几乎在耳语的时候,还要说一些吓死人的笑话。唐鄞美指指自己家徒四壁的屋子,笑着悄悄地对康太太说:“我过去自己出书,开书店,还有一个爱花钱的坏毛病,收藏不同版本的名著。现在你看看,你仔细看看,我还有什么?所有的财产和藏书,都成了这四本一套的《毛泽东选集》,还有这本伟大的小红书《毛主席语录》……算算看,真是价值连城啊!”说着,唐鄞美忍不住笑出了声音。可是,即使这悄声细语还是把康太太吓得脸都白了,大哥在这样的非常时刻,竟然还敢这般“幽默”……
孩子们都记不得舅舅了,那个形象离开他们已经太远了。可是有些东西却会在康太太的人生中深深地刻下印记,即便她努力想去忘却也是不行,这些往事像一棵千年老树,深深地扎根于生命的土壤里。现在康太太戴着老花镜,经常躲避在这棵大树下面,唯恐会失去大哥留给她的幽默,那深刻的诙谐是一份厚礼,是唐家兄妹情感中最后的馈赠……
康太太重新戴上老花镜为大梦修改英文作业。阿荣惭愧地跟母亲说:“姆妈,不要改了,让大梦的家庭教师改吧。”
抬头看见老三阿荣的时候,母亲心里的那份得意更不要提了。儿子又来看她了,于是假装厉声地斥训道:“你现在是功成名就了。可是我不放心大梦啊,他是我们康家唯一的孙子赶上了好时候,可以上大学的。我一定要让他把书读好。”
“还好好读书?大梦读书,读得要跟我跪下来,我真是吃不消他……”
“做啥?”
“说读书要把他读死了。”
“读死也要读,大学考不上是不行的。”康太太的态度非常明确。
突然,阿荣的手机响了,康太太连看都不要看,就知道是他老婆惠娟打来的。这种时候总是非常地扫兴,期盼了那么久的会面,让这些东西打搅得没有安宁,什么事情都变得慌慌张张、匆匆忙忙的。阿荣接过电话在说,“啊哟,我在妈妈家,你们就自己吃晚饭,不要等我。”
对自己的儿媳妇,康太太从来不发表意见。因为她有一份内疚,老是觉得对不起静雯,是她害了静雯,所以等到阿荣谈婚论嫁的时候,她决定不再插嘴了。她活了这一辈子,苦了这一辈子,最终是希望孩子幸福。
阿荣跟康太太说:“妈妈,我想送大梦去美国读大学……”
“这事,我们要跟小妹好好商量。”
“嗯,小妹……”
“小妹那里我去帮你说。不然我是不会放人的。你自己是律师,你还不知道。现在的中介公司就知道骗钱……”
阿荣知道母亲的心思,她认定只有出国才会有出息。但是阿荣怎么也没有拿到去美国的签证,因为小妹先走了一步,阿荣有了移民倾向。这也让阿荣和康太太伤心了很久。但是阿荣还就是那么争气,现在当了律师,做得非常成功。于是,康太太看着阿荣,就感到他们康家又有脸面见人了。如果说,她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就是大梦,她要把大梦培养出来。过去的三十年,康家的家境太差,良浩的两个儿子都被耽误了……电话铃又响了……阿荣一来,家就变得这般热闹不堪,这般地坐立不安。但是康太太看着儿子,脸上还是渗出了一份满意地微笑。
过去的日子谁做错了 1
人,真是复杂。惠娟还是不知道,康太太对自己最终是什么看法,她们很少来往,见了面,也没有什么话好说。她觉得自己没有给康家丢过脸,她走出去,长得可以不算,也是大学毕业,见过世面的人。当初追求她的那些人,好多都出国了。有的还拿到了博士学位。如果不跟阿荣好,她今天的日子,说不定会更好。别人待她,一定会非常珍惜的……她甚至要跟自己说,我乘现在条件还可以,为什么不朝别的男人看看?为什么不在外面也搞点“花头”出来?说是这么说,潜意识里她还是比谁都清楚,到哪里去找像阿荣这样条件的男人啊;真是要弄点“花头”出来又谈何容易?再说孩子都那么大了。
她,太累了。为了这个家,为了大梦,也为了阿荣……外面,还在下雨。下得屋子里湿透了似的,好像屋顶也要漏了……
那是惠娟和阿荣准备结婚的时候,康太太的外甥唐崇理去了法国,把房子让给了阿荣和惠娟。他们买了大冰箱、彩电以及洗衣机,是康太太拿出了她所有积蓄的侨汇卷,让他们在南京路上的侨汇商店里买的。惠娟,没有把它们运到自己结婚的房子里面,也就是说没有运到唐崇理留给他们的房子里面。那次,还是騒阿弟一起帮忙,把这些大件放在黄鱼车上,大件上面盖着红布,她坐在黄鱼车上,騒阿弟和阿荣原来车间里的小兄弟,一起帮忙踩着黄鱼车,把大件送到惠娟家的。他们有意绕着远路走,这样车子后面跟来了很多看热闹的人。阿荣骑着自行车远远地落在黄鱼车的后面,好像这些都和他没有关系……惠娟,没有注意到,那次阿荣的情绪一直很低落……怎么会注意呢,那次,惠娟实在是太高兴了。多出风头啊,谁家孩子结婚会有那么多的大件和电器?她爸爸妈妈和兄弟姐妹都在那里忙得不亦乐乎,把大件从窗口上吊了上去,因为楼梯实在是太小了,没有办法扛上去。忙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天全部黑下来的时候,直到路灯都开的时候,才把事情办妥……后来,后来,是结婚以后第一次和阿荣大吵一架,那就是他们又要把大件全部从娘家搬出来,搬回到自己结婚的房间里。
阿荣说,他活得累死了。惠娟还是不明白,累了他什么,这些大家伙又没有让他扛进扛出,都是惠娟的兄弟在忙。他就是一个大少爷,什么事情都不能做,做了一点点事情,就在那里叫唤。阿荣还说风凉话,说是为什么不把这些大件放在家门口,办个展览会?那也用不着搬上搬下了,也不会让她的兄弟受累,有点想法的话,还可以收门票,那样一举两得,不仅让大家都看见了这些家伙,而且还给家里增添了一份收入。
惠娟说,不要用办什么展览会来笑话她。她什么都没有做错,他们周围的人家结婚,女方都是这样做的。这是她的嫁妆,本来就该在女家放两天。再说,他们买的东西又不丢人,也没有让他阿荣动手,搬上搬下怎么啦?
这种私底下的回忆和思考,最终也说明不了什么问题,再仔细想想,觉得自己的回忆只有给自己带来苦恼。当然,今天她再和阿荣结婚的话,她也不会这样做了。但是,往事都过去十几年了,阿荣还会记在心里?最后证明的就是康太太势力,看不起她们家。除了刚结婚的时候,康太太跟阿荣去拜访过惠娟娘家一次,后来,再也没有上门去过。过年的时候,惠娟家送的礼物,康太太总是用种种借口拒绝接受。康太太,也只是把人家送给她的礼物,托阿荣带去,她什么时候,将自己的钱花在她的娘家身上?她什么时候像自己母亲那样送过象象样样的礼物?下次,惠娟一定让自己父母再也不要接受康家的礼物了,让她也体验体验丢人的感觉。但是,又是说不清的事情,惠娟不是没有跟自己父母说过拒绝接受康家的礼物,不知道为什么父母还是看重那么一点点小恩小惠,怎么说都不听,每次都照单全收。可是,自己的父母是穷人家出身,人品都是厚道的。
哪里像康太太,做人真是自私,为了让静雯照顾她,把人家好好的婚姻就那么拆散了。既然康太太看不起静雯的丈夫,当初她又为什么要撮合静雯和那个男人好?她那么厉害的人,还搞不清楚这个男人会是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