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家万岁-第1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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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第6节 品质之光(2)
他把老人与旧物视 为“一对可以一起叙旧的挚友”,因此,他感到他与老夫妇的形象重合了。正是因为高仓健 对他人的无限体贴,对他人的人生道路的敬意,正是因为能透过普通、平凡的人生现象看到 非同寻常的人情历史,在创造《远山的呼唤》、《兆治的酒馆》等影片的主人公形象时,他 才能很准确、深入地把握角色的心理,把握特定环境中的人情,从而赋予角色丰富的“人” 的历史内容和丰富的个人的人生内容。
卓别林曾说:“你单是热爱戏剧还不够;你还需要热爱和相信你自己。”〖HT5”F〗[《卓 别林自传》,308页]〖HT〗从某种意义上说,艺术 家都是“自恋”气质的人,他通过自恋来完成自悟,通过自 悟来领悟社会、人类、宇宙。不自恋的人,很难真正地体贴、理解、热爱他人。艺术家作为 “集体人”的牢固的根基,是他饱满的生命活力。无力“自恋”的人,亦无力从外界吸取生 命营养,无力保全生命的活力。高仓健从两位老夫妻身上,看到了自我人生的影子。他也像 他们一样,是千辛万苦打下自己基业的“体力劳动者”(高仓健语),也像他们一样让时光从 自己的生命上流淌,并因为时光的流逝而更加依恋自己的“旧物”和人生历程。艺术家的“ 自恋”常常是他“多愁善感”的种子。因此,艺术家的多情,并不是滥情,也不是泛情。决 定它性质和层次的,是他的自我生命的弦索是否被外物拨响。也就是说,凡能引起他对自我 生命的感觉、思索或慨叹的事物,便会成为他多情的对象。否则,他并不滥用感情。
无论“自白式”艺术品还是“哲学式”艺术品,无论“客观描述型”艺术品还是“抽象或印 象型”艺术品,都无不包含着艺术家的纯个人的回忆、经历、体验和观念。艺术品的独特性 ,源自艺术家的独特气质,尽管这气质融入艺术品中已不复可以拆分,能够使艺术家走上艺 术道路并完成其一系列创作工程的勇气和力量,有相当一部分是他热爱自身、对自己怀有信 念的“自恋”气质的表现。
法国电影作家让·维果在他1932年编导的影片《操行零分 》中,主要塑造了科萨、布吕埃尔、高兰、塔巴尔等四个寄宿学校的小学生的形象以及于盖 学监、巴罕学监等教职人员的形象。这部影片是以维果自己少年时代的经历为素材摄制的, 也可以说它是艺术家回忆的产物。在影片中,艺术家在孩子们身上寄寓了他个人对童年、对 往事、对友情的深深依恋和怀念,并以童年的天真无邪而又正直勇敢为生活基准,批判了成 人世界的虚假礼仪、等级观念、教条刻板、压抑个性、损害自由的恶劣相。影片无疑表现了 艺术家对童年、对童年往事、对童年伙伴的热爱,表现了对自我人生道路的信赖——哪怕还 童顽不谙世事。在童年目光的观照下,艺术家所否定的成人世界,现出了虚伪、肮脏的灵魂 。
1933年诺贝尔文学奖的得主、俄国的布宁,写过一首短诗《无题》:
〖HTF〗〖GK2!〗鲜花,黄蜂,野草 ,麦穗,/湛蓝的天际,炎热的晌午……/时候一到——上帝会讯问浪子:/“你在大地上 的生活可幸福?”/那时我会忘掉一切——只能想起/麦穗和野草之间这些田间小路—— /我来不及回答便跪在慈悲的膝前/满脸捧着甜蜜的泪珠。〖HK〗〖HT〗
在这首诗里,诗人表 达了一种向“上帝”献身的热情,但在献身的时候,他仍无法忘记他曾经走过的“田间小路 ”——人生道路的象征,他为自己能够走过这般铺满“麦穗和野草”的人生而骄傲、自豪、 百感交集。因为有了如此人生,才能够在回归造物主的身边时,“满脸捧着甜蜜的泪珠”。 那泪珠之所以“甜蜜”,是因为它包容了诗人丰富的人生感觉和人生收获。
第二部分第6节 品质之光(3)
艺术家的 确是“集体人”,但他何以成为“集体人”、何以站稳“集体人”的地位而不“堕落”呢? 艺术家的自爱——对往事和奋斗成果的珍爱,为个人身上的“人类性”提供了最初的也是最 根本的内容。
对自我多情,对他人多情,对自然界多情,是艺术家“多情”气质的三种寄托形式。其中“ 自恋”’是基本形式——如果艺术家忽略自身,不注重自我情愫的丰富和 高尚,轻易将人生有限的经历和体验浪掷于艺术之外,那么他所能剩下的“多情”就会失去 “主宰”,失去鉴别力,随波逐流,成为社会习俗的俘虏。我们知道,全无艺术家个人特色 的作品放在众多艺术品中会显得多么干瘪、丑陋,因为它不是真正的艺术。我们也明晓,任 何艺术品都包含了艺术家的“内心独白”,都渗透了艺术家完好保存的生命品格。没有让· 维果的童年回忆,便没有影片《操行零分》。同样,没有艺术家内心珍存的个人的生活足印 ,便没有他的艺术世界。
艺术家的“自恋”和多情中,是不是含有病态的因素?如果 用世俗的标准,艺术家的气质便是病态的气质,更不用说他气质的某一方面是病态的了。人 们可以用现实的、功利的、人与人永远隔膜的眼光来把艺术家的多情视为“淫逸”,视为“ 痴狂”,当然也可以把艺术家的“自恋”视为一种“自淫”。但是,“伟大的人物和一般群 众不同,他们并不沿着许多人走过的道路前进——他们如果这样做就不能成为伟大人物。他 们总会有不同的感觉和不同的思想,以及——更加重要的——不同的行为。他们不是因为这 种不同之处才成为伟大人物,而是因为他们的伟大才产生这种不同之处,并且使这种不同一 般之处成为必不可少的素质。”〖HT5”F〗[《萧伯纳传》,420页]〖HT〗艺术家蔑视世 俗的评判,因为他的“自恋”和多情是他的气质,无法根除,他只能带着这种气质走在生活 的路上,在缺少理解的氛围中完成他的创作。
他生来并未想做勇士,但他的“自恋”和多情要求一 种自我保护。他必须有勇气和力量“热爱和相信”自己,必须有勇气和力量去恋爱他人和自 然。只有在这种双重的爱恋中,他作为艺术的造物主的伟大才是实在的。这双重的爱恋是与 巨大的正视这爱恋的勇气共存的。
〖BT2〗“孕妇”病,“孕妇”梦
艺术家是很接近于孕妇的一种人。他本能地喜欢自己所处的“艺术孕育”的状态,并为临盆 中的艺术创作而辗转反侧,夜不成寐。他期求着一种母性的“生产”,并为此恐惧、担忧、 甜蜜、梦想。他不断在心中描绘着自己的产品的模样,不断梦想着自己的婴儿的相貌、前途 和命运。在他的气质中,渗透着一股阴柔之气,一种母性。
愈是才华出众的艺术家, 便愈是富于温柔和同情。愈是创作力旺盛的艺术家,便愈是易于出现“怀孕”所带来的臆病 和痛苦状态。荣格说:“创作过程含有阴柔的特性,而创作品则是自潜意识深处源生出来的 ——或说是源自母体的。一旦创作力占了上风,人的生命便会受潜意识的支配与陶冶以对抗 强烈的意志,如此一来,意识自我便陷入一种伏流的情况中东漂西流,从此便沦为一位无能 为力的世事旁观者。进行中的工作便成为诗人的命运,而且亦会左右其心灵的发展。”〖HT 5”F〗[《现代灵魂的自我拯救》,258—259页]〖HT〗艺术家的阴柔气质,使他处于听凭 心 中的无数艺术感觉和艺术构思支配的地位。他用生命的血和乳汁,孕育并哺乳他的艺术。在 此过程中,他享受到类似于做母亲的兴奋、快乐、骄傲、期待和幸福。艺术创作,成了他生 存的方式,生活的价值,生命的意义。并且,由于他所从事的创造性劳动,他的心灵也在不 自觉的状态中,得到充分的拓展,日益无私、宽阔、深邃。
第二部分第6节 品质之光(4)
我们清楚,艺术家不等于艺术品。艺术家本没有“孩子”,天生的气质中具备做母亲的条件 ,他才有了创造“孩子”的可能。英格玛·伯格曼有《夏夜的微笑》、《沉默》、《呼喊与 细语》等一长串好“孩子”,科波拉也有《对话》、《现代启示录》、《棉花俱乐部》等一 系列“电影孩子”。任何艺术家都是其作品的母亲,这是不容置疑的事实。
母性使艺术家无法自抑,他在莫名其妙的时 刻,受到生命和生活潮汐的冲击,不自觉地在潜意识中完成着后来成为艺术品的那种东西的 胚胎。他像一个温柔美丽的女子,把生命的胴体拥抱在怀里,从那里,他得到无数爱的还报 。他比一切人都富有,因为他的母性使他勇于献身。在母性的煦光中,艺术家哺育着他一个 又一个艺术孩子。意大利电影艺术家贝尔·托卢奇,就是这样把《随波逐流的人》、《巴黎 最后的探戈》、《月亮》、《末代皇帝》“抚养成人”。
艺术家的母性气质,不仅表 现在艺术创作过程中,而且体现在他艺术创作的目的上。伯格曼在1972年编导的影片《呼喊 与细语》中,让安内斯、卡琳、玛丽亚三姐妹相聚在一座庄园里,围绕安内斯的病和死展开 了人物的内心世界和人物间的关系世界。在浓红色的客厅中,艺术家展开了成年后的三姐妹 彼此难于沟通、各怀心腹事的“现实故事”。在闪目的镜头中,耀眼的白色和强烈的光线, 把三姐妹的童年和青春年华烘托得格外刺眼,以至于使人不安。三姐妹虽为同胞,但无论怎 样努力,都无法进行情感的交流。玛丽亚一心想爱自己的大姐安内斯,一心想与二姐卡琳成 为真正的朋友,她“呼喊”着姐妹间真正的爱。但安内斯的鬼魂渴求她的拥抱的时候,却把 她吓得几乎发狂。歇斯底里过后,她连卡琳的友情也不想要了。病魔缠身的安内斯,自幼就 怀疑母亲对她是否有爱,一直到死她都未能与母亲有过真正的母女之情。临死之时,她想摆 脱孤独,与人交流,被人拥抱。但两个妹妹都只顾纠缠于各自的生活事件,不肯全心全意地 使她在生命的最后阶段得到情感的安慰。只有女仆安娜,悉心照看她的病体,在她死后又用 丰满结实的身体拥抱、温慰她的灵魂。卡琳的丈夫是个学究气十足的贵族,她憎恨他。玛丽 亚制造桃色事件,造成丈夫自杀。影片中无论是姐妹,还是母女、夫妻,都相互隔绝,任何 声音都无法把他们的心呼唤到一起。是什么原因使人们这样痛苦、无情而孤独?是什么原因 使人与人间的相互呼求散入空茫而不进入心底?伯格曼在引起观众的深思的同时,也对他的 “孩子”表现了他的理解和同情。在揭示人生、揭示人心的时候,伯格曼希冀的是让观众看 到人间痛苦的原因,人情冷漠的根子,从而把呼喊化为行动,把细语化为勇于付出的柔情。 可以说,这是一部表现“交流”的影片。艺术家通过缺少交流的几个主要角色,流露了他对 渴求与人相通但又无法与人相通的人们的关注和怜悯。
艺术家的性格趋于“内倾”, 内心世界的忧郁和明朗都胜于常人。他常常陷于现实生活所引起的疲倦状态,但内心却不肯 休息,一直“监护”着孕育中的艺术婴儿。因此,在世人眼里,艺术家总是带有几分怪异的 病态,像梦游人。他格外警醒,精神经常高度亢奋。他的体内蕴藏着属于他但又将出生到世 上,变成“另一个”的东西。他仿佛为了做母亲才来到世间,仿佛天职就是酝酿、生产艺术 作品,并通过作品来实现、来寄托他内心的歌哭。
卓别林认为:“艺术作品比史书包含了更可靠的事实和更详尽的记述。”〖HT5”F〗[《卓 别林自传》,394页]〖HT〗艺术家在他的造物 中,毫无保留地注入了个人的、时代的、人心的历史。
第二部分第6节 品质之光(5)
他把所有的生活知识、社会见识,都 诉说给他的孩子,以利于这孩子在漫长的未来岁月中视暴风骤雨的考验为平常。艺术家的诉 说,包含了他作为“集体人”的深沉体验和思想,具有哲学的高度和历史的高度。艺术从平 常的、细小的历史现象中显现历史的真实面目和本质,因此比“史书”“更可靠”、“更详 尽”。艺术的创造者不可能把一些虚假的、对人有害无益的历史大谎装进“艺术孩子”的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