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奖得主帕慕克作品:黑书-第2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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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吗不说话?”女人微笑说。
“我没有不说话。”卡利普说。
“你是个中老手,是吧?”女人装出又娇又嗔的样子说,“还是你太嫩了不会说话?”她又把这两句话重复一遍。长长的耳环在她赤裸的肩膀上晃晃荡荡。
夹在她圆型梳妆镜上的沙龙照让卡利普想起,朵儿肯·瑟芮在20年前与艾锡·古奈合作的电影《我的狂野宝贝》里饰演夜总会名妓时,身上就穿着一件豹纹洋装,背后的开口一路露到臀部。接着他又听见女人说了几句台词,也是从朵儿肯·瑟芮的电影里来的:(她垂着头,像个郁郁不乐的骄纵小孩,本来双手交握撑着下巴,但猛然抽出双手向前一摊)“可是我不能现在就去睡觉!我喝了酒,我要好好玩乐!”(神色忧虑,像个温柔阿姨担心邻居小孩那样)“留下来陪我,艾锡,留下来等到桥通了!”(陡然转为热情洋溢)“在今天,碰到你,这都是命中注定!”(一副小女人的模样)“我真高兴遇见你,我真高兴遇见你,我真高兴遇见你……”
卡利普在门边的椅子上坐下,女人则坐在梳妆镜前梳她染成金色的长发,圆形的梳妆镜看起来很像电影里的原版道具。夹在镜框周围的照片中,有一张正是这一幕的场景。女人的背甚至比电影里朵儿肯·瑟芮的背还要美。有那么一剎那,她直视着镜子里的卡利普。“我们早该认识了……”
“我们的确在很久以前就认识了。”卡利普说,凝视着镜中女人的脸,“虽然在学校里我们没有坐在一起,但某个温暖的春日,冗长的课堂讨论结束后,有人打开了窗户,后方黝黑的黑板衬着窗户玻璃,让它变成了一面镜子,而我就像现在这样,望着反映在镜中的你的脸。”
“嗯……我们早该认识了。”
“我们很久以前就认识了。”卡利普说,“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的腿看起来如此纤细,我好担心它们会折断。小时候你的皮肤很粗糙,但随着你逐渐长大,当我们中学毕业之后,你的肌肤却变得无比娇嫩而红润。炎热的夏天里,有时候因为我们在屋子里玩疯了,所以大人把我们带到海边,回家的路上我们一边拿着从塔拉布亚买来的冰淇淋甜筒,一边用指甲刻画彼此手臂上残留的盐粒,在上面写字。我好爱你细瘦手臂上的汗毛,我好爱你的双腿晒了太阳后的红晕,我好爱当你伸手拿取我头顶架子上的东西时头发披散的模样。”
“我们早该认识了。”
《黑书》第三部分 13看谁在这里(3)
“我爱你以前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姿态:你母亲借你的泳衣在你肩膀上留下的肩带痕迹;当你紧张时,你会心不在焉地拉扯头发;抽完没有滤嘴的香烟后,你用中指和拇指捻起舌尖留下的烟丝;看电影时,你会微张着嘴;看书的时候,你会不自觉地用手盖住装在盘子里的烤鸡豆和坚果;你老是弄丢钥匙;因为你拒绝承认自己近视,所以总是眯起眼睛看东西。当你眯着眼睛望着遥远的某处时,我很清楚你心里在想着别的事情。噢我的天!我带着恐惧与战栗爱着你内心我无法触及的部分,就如同我深爱着我所熟悉的你。”
看见镜中的朵儿肯·瑟芮脸上闪过一丝不安,卡利普闭上嘴。女人往梳妆台旁边的床上躺下。
“现在,到我这儿来,”她说,“一切都不值得,不值得,你懂吗?”但卡利普只是坐在那儿,迟疑不决。“难道你不喜欢你的朵儿肯·瑟芮?”她酸溜溜地加了一句,卡利普分不出那是真的还是装的。
“我喜欢。”
“你也喜欢我眨眼睛的样子,对不对?”
“我喜欢。”
“你很喜欢以前我在《马色拉海滩》里,风情万种地走下楼梯的姿态,在《我的狂野宝贝》里,我点烟的动作,还有在《麻辣俏妞》里,我拿着烟管抽烟的模样,对不对?”
“对。”
“那么,到我这儿来,我亲爱的。”
“我们再多聊一会儿。”
“嗯?”
卡利普沉思不语。
“你叫什么名字?你是干哪一行的?”
“我是一个律师。”
“我从前也有个律师,”女人说,“他拿光我所有的钱,却没办法替我要回登记在我丈夫名下的车子。车是我的,你懂吗?结果现在被某个贱货拿走了。56年的雪佛兰,消防车一样的火红色。律师有啥屁用,我问你,如果他连我的车都要不回来?你能去向我的丈夫要回我的车来吗?”
“我能。”卡利普说。
“你能?”女人满怀希望地说,“你能。你办到了,我就嫁给你。你将拯救我脱离我现在的人生,也就是,活在电影里的人生。我实在受够了当电影明星,这个弱智的国家以为电影明星不过是个妓女,称不上艺术家。我不是电影明星,我是艺术家,你懂吗?”
“当然。”
“你愿意娶我吗?”女人兴致勃勃地说,“如果我们结了婚,我们可以开我的车去兜风。你愿意娶我吗?不过,你得先爱上我才行。”
“我愿意娶你。”
“不,不,你要问我……问我愿不愿意嫁给你。”
“朵儿肯,你愿意嫁给我吗?”
“不是那样!要真诚地问,带着感情,像电影里面那样!可是你要先站起来。没有人会坐在椅子上向人求婚的。”
卡利普起身立正,好像准备唱国歌一样。“朵儿肯,你愿不愿意,嫁给我呢?”
“可是我已经不是处女之身了。”女人说,“发生了一场意外。”
“是什么,骑马吗?还是滑下栏杆跌倒了?”
“不,是熨衣服的时候。亏你还笑得出来,昨天我才听说苏丹要杀你呢。你结婚了吗?”
“结婚了。”
“我老是碰上已婚男人。”女人说,神情学自《我的狂野宝贝》。“不过不重要。重要的是铁路局的营运状况。你认为今年哪一队会赢得世界杯?你想事情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你觉得军方何时才会出面控制现在的无政府状态?你知道吗,你把头发剪一剪会比较好看。”
“不要搞人身攻击,”卡利普说,“很不礼貌。”
“我说了什么吗?”女人学朵儿肯·瑟芮那样张大眼睛,假装惊讶地眨呀眨。“我只是问,如果你娶了我,能不能替我把车子要回来?不,不对,我是说,如果你能替我把车子要回来,那么愿不愿意娶我?车牌号码是34JG,1919年5月19日,跟阿塔图克从萨姆松出兵解放安纳托利亚刚好是同一天。我亲爱的56年雪佛兰。”
“我相信是这样没错。”卡利普说。
“对呀。不过他们很快就要来敲门了,你的‘客人时间’就要到了。”
“土耳其文的说法是‘访客时间’。”
“什么?”
“钱不是问题。”卡利普说。
“对我来说,也不是问题。”女人说。“那56年的雪佛兰就跟我的指甲一样红,颜色一模一样。我一根指甲断了,是吗?也许我的雪佛兰也撞到了什么东西。从前我每天都开着车到这里来,直到我那杂碎丈夫把它送给了那个贱货。所以这阵子以来,我都只有在街上才会看得到,我是指,车子。有时候我看到某个司机开着它在塔克西姆跑,有时候则在卡拉廓伊渡船头看到另一个出租车司机坐在里面,等待客人招呼。那婊子对这台车有癖好,每隔两天就把车子漆成另一个颜色。有时候,瞧!它被漆成了栗子棕色,第二天又变成加了奶精的咖啡那种颜色,泛着金属光泽,还加装了灯泡。隔天,车上挂满了花圈,仪表板上头坐着一个洋娃娃,车子竟变成了一台粉红色的婚礼车!接着一星期之后,它被漆成了黑色,里面塞进六个黑胡子警察,信不信由你,现在它摇身一变成了警车!上面甚至写了‘警察’什么的,绝对没错。不过,当然它的车牌每次都会换,好故意叫我认不出来。”
《黑书》第三部分 13看谁在这里(4)
“当然啦。”
“当然啦,”女人说,“什么警察或司机的,都是那婊子的伎俩,可我那瘪三丈夫根本毫不知情。有一天他就这样丢下我不告而别。曾经有人像这样丢下你不告而别吗?今天是几号?”
“十二号。”
“时间过得真快!你居然就让我劈里啪啦地讲个不停!你说不定想要来点什么特别的?尽管说,告诉我,我都依你。毕竟你是个有教养的男人,能够怪到什么地步?你身上带很多钱吗?你真的是有钱人吗?还是说像艾锡一样只是个卖菜的?不对,你是律师。来吧,说个谜语给我猜,律师先生。好吧,不然我来说一个:苏丹和博斯普鲁斯桥之间有什么差别?”
“问倒我了。”
“阿塔图克和穆罕默德之间呢?”
“我放弃。”
“你太容易放弃了!”女人说。她从梳妆台前起身,刚才她便一直对着梳妆镜看自己。她格格笑着,凑上卡利普的耳朵悄声说出答案,接着她用手臂环绕卡利普的脖子。“我们结婚吧,”她喃喃说道,“让我们登上卡夫山,让我们拥有彼此,让我们变成别人。娶我,娶我,娶我。”他们玩游戏似的接吻。这女人身上有什么地方让人联想起如梦吗?丝毫没有,但卡利普仍旧心满意足。他们跌进床里,然后女人做了某件事让他想起如梦,不过她做得跟如梦不完全相同。每次当如梦把舌头滑进卡利普嘴里时,他总会有点不悦地想,他的妻子在剎那间变成了另一个人。可是此刻,假扮的朵儿肯·瑟芮把她那比如梦厚实的舌头伸进卡利普嘴里,有点霸道又有点温柔嬉闹,这时他却觉得,不同的并非他抱在怀里的女人,而是他自己,他已经彻底变成了别人。他感到异常亢奋。在女人游戏般的情绪刺激下,他们在床上缠斗扭打起来,从床的这一头滚到那一头,一会儿他压在她上面,一会儿又互换过来,仿佛置身于国产片中极度不写实的接吻场景。“你让我头晕!”女人说,仿效一个不在场的角色装出一副她真的晕了的样子。当卡利普发现他们可以在床尾的镜子里看见他们自己时,他才搞懂为什么这场微妙的翻滚过程总是不可缺少。女人愉悦地望着镜中的影像退去她的衣服,接着又脱掉卡利普的。他们两人像旁观者,一起望着镜中女人的各种把戏,一样接着一样,看得过瘾,就好像体操比赛的评审,仔细评量参赛者的各项指定动作,不过当然,他们的目光要和善得多。直到后来有一段时间他们开始在无声的弹簧床上跳上跳下,以致卡利普再也看不到镜子,这时女人说:“我们两个都变成了别人。”她问:“我是谁,我是谁,我是谁?”但卡利普没有办法说出她想听的答案——他已经彻底投入其中。他听见女人说:“二乘二等于四,”又喃喃自语,“听呀,听呀,听呀!”接着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什么有个苏丹和他可怜的王储,好像她在讲述某个传说故事,或是一场梦,用说故事特有的过去式文法。
“如果我是你,那么你就是我。”稍后,当他们在穿衣服的时候,女人说。“那又怎样?如果你变成了我,我变成你,那又怎样?”她抛给他一个狐媚的微笑。“你还满意你的朵儿肯·瑟芮吗?”
“我喜欢她。”
“那么,拯救我脱离苦海,拯救我,带我离开这里,娶我,让我们到别的地方去,我们私奔吧,我们结婚,然后开始新的生活。”
这副情景是从哪部片子,还是从哪个游戏里来的?卡利普也不确定。或许这真是女人想要的。她告诉卡利普,她不相信他结了婚,因为结过婚的男人她看多了。如果他俩真的去结婚,如果卡利普真有办法把她的56年雪佛兰弄到手,那么他们可以去博斯普鲁斯郊游,他们可以到埃米甘买哈发糕来吃,到塔拉布亚看海,去布约克迪尔找个地方吃饭。
“我不太喜欢布约克迪尔。”卡利普说。
“那样的话,你是白等他了,”女人说,“他永远不会来。”
“我并不急。”
“但我急,”女人固执地说,“我担心当他来临的时候我认不得他,我担心我会是最后一个见到他的人。我害怕当最后一个人。”
“‘他’是谁?”
女人神秘地一笑。“你难道没看过电影吗?你难道不晓得游戏的规则吗?你难道以为多嘴泄露这种事情的人,在这个国家里还能活下去吗?我可不想死。”
有人开始敲门,打断了她正在讲的故事——关于她有个朋友有一天神秘失踪,毫无疑问她是被谋杀了,尸体被丢进博斯普鲁斯海峡——女人安静下来。当他要走出房门的时候,女人在后面朝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