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现代文学三十年第一编1917-1926年-第2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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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新时代的巨人目光不局限于中国一隅,而是面对整个世界与人类。在《晨安》里,“我”不仅向着“我年轻的祖国”,“我浩浩荡荡的南方的扬子江”“我冻结着的北方的黄河”问候,而且向着恒河、印度洋、红海、尼罗河,向着“大西洋畔的新大陆”“太平洋上的扶桑”致着,这胸襟、眼光在中国诗歌发展史上是前无古人的。
《女神》中的“自我”抒情形象又是大时代中诗人自我灵魂、个性的真实袒露。田汉在给郭沫若的信中这样评价《女神》“你的诗首首都是你的血,你的泪,你的自叙传,忏悔录呵,我爱读你这样的纯真的诗”。(注:郭沫若、宗白华、田寿昌(田汉):《三叶集》 北京:,上海书店,1982 年版79页)。《女神》中的“我”不仅表现了崭新的民族魂,也袒露着诗人自己的灵魂。在许多方面,二者是合而为一的。比如,《女神》中“我”对于理想的热烈追求,面向世界的眼光,都真实地反映了郭沫若热情奔放、胸襟开阔乐观的个性;“我”彻底的破坏与创造精神,不仅表现了郭沫若的反抗性格,生命力的无比旺盛,创造力的无比丰富,而且表现了郭沫若一切彻底、易走极端的个性。
不加掩饰地赤裸裸地袒露自己,这是“五四”时代精神的一个重要方面,也是“五四”时期浪漫主义文学的一大特色。郁达夫的小说、郭沫若的诗歌都是如此。在《女神》里,常常可以听到一些不和谐的声音,展现了一个骚动着的、充满矛盾,又否定着“自己”,的内心世界。诗人充分地肯定着“自己”,《天狗》在大呼“我把全宇宙来吞了,我便是我了”以后,紧接着又高唱“我剥我的皮,我食我的肉,……我的我要爆了”;在热切地讴歌偶像破坏的历史大变革的同时,又做着“独披着件白孔雀的羽衣,遥遥地,遥遥地,在一只象牙舟上翘首”的避世的梦(《蜜桑索罗普之夜歌》);热烈预告着光明、新鲜的新世界的到来,又感到这世界难以言状的“恍惚” 与“神秘”(《凤凰涅槃》)充分地肯定了自我无限创造力的同时;又感受着“心中不可言喻的寥寂”“无限的孤独之苦”,痛苦地高喊:“我倦了,我厌了”(《湘累》);在表现着时代进取精神的同时,又唱着厌世者的歌,歌咏着“缥渺的银辉”“幻灭的美光”(《蜜桑索罗普之夜歌》 到心爱的死中去寻求),“真正的解脱”(《死》)。这互不协调的声音,矛盾对立而又统一,显示了抒情主人公形象的复杂性与丰富性,达到了对“五四”时代心理、情绪与情感的立体化的真实反映。
《女神》同时真切地展现了诗人在美学追求中的内在矛盾,如前所说,《女神》是极力标举“自由创造”、“自由地表现我自己”的,当他高唱“我创造日月星辰,我驰聘风云雷雨”时,是以客观世界作为自我创造、驰骋的对象的,这种自觉的“主体自由意志”的凸现表现了郭沫若对中国传统诗学的突破与超越。但在《凤凰涅槃》里,当凤凰“从死灰中更生”,在展现诗人的美学理想时,在高唱“我们新鲜,我们净朗,我们华美,我们芬芳”以后,最后又归结为“一切的一,和谐,一的一切,和谐”,陶醉于“天人合一”的境界之中:在诗人的“泛神论”的自我创造的深层次里,蕴涵着“自我”的消融。郭沫若在崇尚屈原的同时,一再宣称陶渊明、王维对他的影响与蛊惑,这不是偶然的。从另一方面看,这也是《女神》价值所在:它为新诗的发展提供了艺术表现的多种可能性,而不在于它在艺术上达到怎样的水准——《女神》在艺术上远非成熟之作。
二 《女神》的艺术想象力、形象特征与形式
闻一多曾经批评俞平伯的《冬夜》“缺少很有幻象的作品”(注:闻一多:《〈冬夜〉评论》《闻一多全集》第 2 卷,湖北:湖北人民出版社,1994 年版,81 页);想象力、形象性不足,确实是早期白话诗的共同特点。郭沫若是使新诗的翅膀飞腾起来的第一人。《女神》的艺术想象与形象体系建筑在泛神论的思想基础上。郭沫若是从布鲁诺、斯宾诺莎为代表的西欧 16、17世纪泛神论哲学及中国、印度古代哲学那里吸取泛神论思想的;他曾经将其内容概括为:“泛神便是无神。一切的自然只是神的表现”“我即是神,一切自然都是我的表现”(注:郭沫若:《少年维持之烦恼?序引》《文艺论集》,782 页)。从这样的哲学思想出发,诗人把整个大自然都作为自己的抒写对象,于是宇宙地球,日月星辰,山岳海洋,风云雷雨,草木飞禽……统统奔入笔底,构成了囊括宇宙万物的极其壮阔的形象体系,而居于中心位置的是:包容一切的地球,汹涌浩瀚的海洋,光芒万丈的太阳,甚至诗中的比喻、联想也离不开地球、海洋、太阳的形象。如前所述,在这些形象上诗人寄寓了他的世界性的眼光、时代所赋予的宽广胸怀以及对理想的炽烈追求。泛神论思想使诗人思绪飞腾,产生了《女神》式的奇特想象。大自然被充分地人化,地球成了有生命的母体,雷霆是你呼吸的声威,“雷雨是你血液的飞腾”(《地球,我的母亲》);夕阳与大海竟然是一对恋人,举行着“日暮的婚筵”“新嫁娘最后涨红了她:丰满的面庞儿,被她最心爱的情郎拥抱着去了”(《日暮的婚
筵》)。人把自然“作为友人,作为爱人,作为母亲”,甚至把人溶解在大自然里,人与自然合二为一:不但地球是“我的母亲”“一切的草木”——地球的“儿孙”也是“我的同胞”(《地球,我的母亲》);在“高超、自由、雄浑、清寥”的“太空”下,“我的一枝枝的神经纤维” “十里松原中无数的古松”和“一枝枝的毛儿”一起“战栗”(《夜步十里松原》)。作为人的自我被赋予了创造与驱使自然万物的神力:“我创造尊严的山岳,宏伟的海洋,我创造日月星辰,我驰骋风云雷雨”(《湘累》)。从泛神论思想出发,诗人把宇宙世界看作是一个不断进化、更,赋新的过程,从宇宙万物看到了“动的精神”和创造的“力”“予他的形象以飞动的色彩:无限的大自然……到处都是生命的光波”“山在那儿燃烧,银在波中舞蹈“(《光海》),赋予破坏与创造以力的美:无限的太平洋提起他全身的力量来要把地球推到”“力哟!力哟!力的绘画,力的舞蹈,力的音乐,力的诗歌,力的律吕哟”(《立在地球边上放号》)。以上几个方面,就构成了《女神》形象的基本特色:壮阔性、奇异性与飞动性,由此形成了“女神体”雄奇的艺术风格。同时,《女神》中有一部分作品,主要是早期诗作,也不乏“崇尚清淡”之作。
和《女神》所表现的“五四”狂飙突进的时代精神及雄奇风格相适应,《女神》创造了自由诗的形式。郭沫若一方面强调“形式方面我主张绝端的自由,绝端的自主”(注:郭沫若:《论诗三札》《文艺论集》,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79 年版,215 页、206 页、216…217 页),同时又认为“情绪的世界便是一个波动的世界,节奏的世界”(注:郭沫若:《文学的本质》,《文艺论集》,224 页),“这儿虽没有一定的外形的韵律,但在自体是有节奏的”(注:郭沫若:《论节奏》《文艺论集》,236页)。因此,就《女神》总体看,她的形式是自由的。每首诗的节数,诗节的行数,每一诗行的字数都不固定,押韵没有统一的规律,但在每一首诗中,却要求格律的某种统一。基本上有两种类型:一类外在格律相对严谨,押韵、诗节、诗行大体整齐。如《晨兴》,全诗三节,每节三行,每句末押大致相近的韵。另一类(占《女神》的大多数)则是情绪自然消涨的内在韵律与某种程度的外在韵律(或不规则押韵,或用排比、复沓、对偶)相结合,使得诗在自由变动中取得某种程度的整齐与和韵。如《天狗》全诗四节,少至二行一节,多至十三行一节,每节字数少至三字,多至十字,形式确实做到了极端的自由;但诗中多次出现的排比与复沓,以及每节不规则押韵,又形成了相对的和谐。
三 从《星空》、《瓶》到《前茅》与《恢复》
郭沫若于 1923 年出版了他的诗歌、散文、戏曲集《星空》。如果说《女神》是诗的“呐喊”,这本写于 1921、1922 年间的《星空》就是诗的“彷徨”。构成《星空》形象体系的依然是地球、大海、星辰与太阳,但却完全变化了色彩:在黎明中奏着音乐的地球在“海水怀抱”中“死了”(《冬景》);在波涛汹涌中光芒万丈的新生的太阳惨然变色:“惨黄的太阳照临”着“可怕的血海”(《吴淞堤上》);“天上的星辰完全变了”(《星空》);“有的是鲜红的血痕,有的是净朗的泪晶,可怜的幽光之中含蓄了多少深沉的苦闷”(《献诗》);“囚在个庞大的铁网笼中”的大鹫代替了“从光明中飞来,又向光明中飞往”的“雄壮的飞鹰”(《大鹫》);“偃卧在这莽莽的沙场”上的“带了箭的雁”鹅”代替了翱翔在更生的宇宙中的欢唱的凤凰(《献诗》)。形象与色彩的转换折射出时代风云的变幻,诗人及社会心理、情绪的嬗变:由“五四”高潮期的乐观、昂扬,跌入退潮期的苦闷、彷徨,开始更深刻的求索。《星空》失去了《女神》的单纯性与统一性,多种音调、画面交换出现,反映了历史彷徨期的复杂多变性。忽而是平和的幽音,宁静的画图,诗行间透露出逃遁于大自然的远古时代的企想;忽而是愤激的哀调,血腥的画图,面对黑暗的现实,“尝着诞生的苦闷”;忽而跳荡着欢快的乐音,绘着生机盎然的新芽,充满了对未来的希望,从冬看到春,从死看到生的辩证思考。具有特别意义的是《洪水时代》,浑雄的音调,广阔的画面,上下求索几千年,在古代英雄与的近代劳工间找到了精神上的内在联系,寄希望于“未来的开拓者”,预言着“第二次的洪水时代”的到来。《星空》中的诗,虽缺乏“《女神》时代的那种火山爆发式的内发情感”(注:郭沫若:《序我的诗》《郭沫若论创作》,上海:上海文艺出版社,1983 年版,214 页),但技巧却趋于圆熟:结构更严谨,语言更凝练、含蓄,感情也更深沉。
写于 1925 年初春的《瓶》可以说是《女神》与《星空》的诗情在爱情题材上的别一种流露。这里有《女神》式的火山般的热情喷发与奇特想象:诗人由爱极、恋极而想到死,幻想把爱情的化身一枝红梅吞进心头,“梅花在我的尸中,会结成五个梅子,梅子再进成梅林,啊,我真是永远不死”(《第十六首,春莺曲》)。这是一种浪漫化了的为爱情而献身的精神,与《女神》的时代精神显然是相通的。《瓶》中另一类诗,真挚大胆地表现了恋爱中的焦躁、苦闷、失望和痛苦:“呵,海水荡着地球,/地球是永远不动!/波震着我的心哟,/你是只有呀终天的永痛”(《第三十七首》)。这同样是《星空》时期的时代苦闷在爱情生活上的投影。
主要写于 1923 年的《前茅》(1928 年出版)、写于 1928 年初的《恢复》(1928 年出版),标志着郭沫若诗风的转变。在《前茅》里,诗人敏锐地感受到新的革命高潮逼进的时代气息,一面宣告和与时代精神不相容的旧的情感、追求的决裂:“别了,虚无的幻美”“你厚颜无耻的自然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