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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节

顾城文选-第3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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摹币谎!   �
    但我以为就写诗来讲,写完,这个过程就结束了。“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娃娃哇地一哭,生产孕育便结束了。之后再发生的事是另一件事,它和我的创造过程已没有关系。就像娃娃出生之后,也许你还可以给它整容,修残补缺,但是娃娃出生的过程是结束了的。    
    既是诗,不管是否完美,都是有口活气的,和诗人有血缘的联系;它能自己行走,与人相爱,繁衍子孙;这一点是不论多么完美的“洋娃娃”都做不到的。    
    15    
    这已经谈到了精神的旅程。如果说人类有一个精神的话,对于这个整个的旅程来讲,创作和阅读(审美)只是它整个旅程的一部分,所以你说它是没有完结的,也是可以的。    
    再说这种一致性⑨。在我刚认识她的时候,我写过一首诗,中间一句是:“你很好看和我一样/你很好看和我一样”,我说了两次;结婚的时候也达成了一个协议,是“一样好看,一样高”。这当然是个玩笑;我要说的是它们是一个。    
    之所以真理是简单的,就在于中国哲学点出的“归于一”。如果你时时想起我们是一个,你在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旅程就都变得从容、有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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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代主义的致命问题在于它切断了同这个万物本源的联系,或者是说它失掉了这个联系。我们说蜥蜴,就是小时我们常见的壁虎,它动则动,不动可以一直不动。而你切下它的尾巴,这个尾巴就要跳个不停;为什么?就是因为它失掉了同本体的联系;这个跳不仅不是生命力的表现,而恰恰是离开了生命的一片慌乱。现代主义之所以变换得那么快,一天一个姿势,一刻也定不住,道理就在其中了。这是人类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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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问题的答案就要看一个诗人到底是一个什么了。你仅仅是一个现实的对抗者,还是一个孤独的美丽心境的显示者,还是看待这个世界的一个“看”、一个观注?    
    我们那天也谈到这个问题:如果你是一朵花,在秋天到来时你一定会凋谢;如果你是蜥蜴的尾巴,跳一阵后便是死寂。这是人世的悲哀。但是如果你是春天的话,在你走到的地方就永远有花朵。这也确实是我的一个经验,有一年我绕着地球旅行,恰好整个行进在春天里,我忽然发现没有冬天,没有死亡。    
    为什么没有冬天,没有死亡?因为你不是花,也不是草,不是任何停留不动的形式,不是一个固执,而是“无所驻处是真心”的这个“真心”。如果是这样的话,如果以这样的“真心”来看待你描述的这个世界的话,这个现代的诗人就没有了你说的问题。    
    人可以来,也可以走;这就是我说的“一切来自冥冥还将归于冥冥”。而在这之间,我们“有一段有花有树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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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的是概念上的完美主义者,有的则是本性中有着对完美的绝对要求的这样的一种完美主义者。    
    对于美和希望,终究会离开我们,我一直存有大的困惑,这折磨了我可以说很多年——就是浮士德所面临的,他说真美啊,你留下来吧!这时一切就消失了。    
    这的确是一个折磨人的问题:爱情过去,我们剩下了婚姻;革命过去,我们剩下了政治;诗过去了之后,我们剩下的是诗坛⋯;⋯;一个精神的创造力过去了的时候,剩下的可以说是一具尸骸。那么这个时候怎么办?这使我痛苦了很长的时间。    
    后来中国自身的血液流动中那永恒闪动的光辉给了我很好的安慰,像《春江花月夜》中的“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鸟在月光中飞,一直在飞,又一直在月光里;为什么它不会飞离月光呢?因为它是飞着的鸟,也是照耀着鸟的月光;这里月光是最重要的。    
    中国的审美你可以看得出来,它是一种观照,没有西方的“我是什么”、“人是什么”这样严重的问题。    
    个人并不是重要的。一个人在失去灵感的时候,它是泥土,他们承认他们是行尸走肉、是昆虫、是《金瓶梅》描述的那个东西;而一个人获得领悟的时候,他一瞬间便成为天空,他如天观世,看着由自己创造和毁灭的那些花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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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症结就在“真美呵,你留下来吧”,老子说的那个“执者失之”——你去摘玫瑰,你摘到了,它的香气也就散了;没有办法能够保留这个香气。可是如果你只是看这枝玫瑰,你就可以和它的香气在一起。    
    用手去取是一个很孩子气的行为,也是一个强盗的行为,你为什么要占有这个东西呢?    
    我们经常把诗人归入诗坛或者文化史,把有生命的东西归入无生命的世界。庄子说过一个寓言:一只乌龟在泥里爬,摇它的尾巴,这时候人们要把它变成一个乌龟壳放入神殿。乌龟说,我情愿在泥里爬活着,我不情愿去神殿死着。这也说明了生命创造和文化收藏的关系,乌龟和博物馆、诗人和文化史的关系。我觉得如果一个诗人仅仅是为了文化史或者诗坛写诗的话,那么他便是可怜到了,也空虚到了乌龟壳的程度了。


第六部分:诗·生命神明留下的痕迹(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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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觉得诗的语言和文字是一种生命的现象,并不可以说是与创作主体并存的另个生命过程。    
    现在人们对语言和文字有一种特殊的研究兴趣,那么我们也不妨谈谈语言和文字。    
    我们知道文字产生于语言,语言产生于人的需要,需要不妨分为两种。一种是功用的需要,比如需要集合起来去打野兽,这时使用语言,是为了让每个参与者知道,于何时何地怎么去打野兽;这时的语言特点或叫对语言的要求,是语意的共性,你得让不管一百还是一千个人听,意思仍然只有一个。另一种是人的感情上的需要,需要表达需要发声,喜怒哀乐,因为爱而歌唱,“嘤其鸣矣,求其友声”,这时的语言不考虑功用,只是真切心情的流露,处在自然状态,也就会是最为个人化的,更具独创性的。    
    语言从诞生始,因为人的不同的需要就具有了这两种互不相干的性质,那么成为文字之后,依旧保持着这两种尽管时时相互交错,却又泾渭分明的性质。其功用性服从于功用,要求指向明确,涵义固定,没有歧解空间。而文字的自然性依旧提供着无限的表达可能性,应和着表达,文字的涵义则有着无限的扩展空间——歌声飞向天空像鸟一样,它任意飞翔,任意鸣叫,可以完全没有规章。    
    猎人的枪指着这只鸟,瞄准,为的是打下这只鸟,吃掉或者卖掉,这是功用语言;而鸟要的是飞翔的愉快,则是自然的语言。在诗歌艺术⋯;⋯;    
    21    
    呵,我说的就是这个问题,对不起,我会回到这个问题上来。⑩    
    由语言的起源可见,不同的需要一直令语言持有两种功能,一种是表达式的,一种是功用式的,人可以通过语言的这两种功能达到其非语言的现实目的。表达也往往是有目的的,但毕竟表达是表达,目的是目的;为了目的的表达也就不可能保持表达的纯洁,而纯洁的表达是不会去为目的服务的。表达中的目的性强弱,也就决定了功用式语言侵入的可能程度的强弱。    
    在诗歌艺术中间,这种冲撞尤其强烈。语言,它被政治使用过,被商人使用过,被作家和情人使用过,一经使用,就被固定,而具有了或加强了功用性质。一首诗的出现,它无疑要抗拒这样的语言;——“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一语天然万古新”呵——天然的语言是最单纯的语言,却是抄袭不到的,因为它是只用一次的语言,对于在语言的市俗中混迹久了的人来说,天然已变得陌生和困难,求“新奇”而不得,只能是“鲁叟谈五经,白发死章句”了。    
    我说“关掉世界的声音”,也是关掉被一再使用的语言的声音,让我回复自然状态,也只有这时,单纯的与你生命同律的自然声音才会让你听见,唯有这个声音才是你的语言。它是新鲜的,因而充满生机,它是自然的,因而不含一丝欺骗。但是也正因为它是最初的,还没有受到任何“功用”污染的,它便不会是符合任何既成规范的,也不可以任何规范要求的。慧能说:“心行转法华,不行法华转;心正转法华,心邪法华转;开佛知见转法华,开众知见法华转。”诗人并不围绕文字,而是文字围绕着诗人,诗人是创造文字律法的人,不是遵守文字律法的人。    
    语言的两种功能的冲突在我的下意识里,有时是很激烈的,比如《滴的里滴》11就是一场这样的混战——有名有位的二十八宿要抓住来自花果山的孙悟空,于是一个活的精灵和一个既定的世界发生冲突,生命、精神和这个世界冲突,世界竭力将生命判为幽灵,判为乌有,但生命一旦出现,便像魔鬼样灵动多变,也像上帝一样,使文字和生活的既定意义土崩瓦解、丧失殆尽。    
    “滴的里滴”像一个危险的声音来到我心里,它产生出恐惧,也产生了自由时刻的兴奋,我努力保持常态,大声说了“叶子”这个词,接着所预兆着的那个声音不可避免地出现了——“滴⋯;⋯;”;这个声音的出现使所有的文字意象都脱离了常轨:“鱼把树带到空中”,开始跳舞;这是个熟悉而陌生的声音,它在我的感觉中继续行进、发展,扩大成“滴的里滴”,直到恐惧和冲突都放出光芒,树开始冒烟,世界变异:“机器露出水晶鼻子”,“脚”含着暗示“伸向对方”……在这一切过去之后,混乱慢慢远离我,水开始下落,车站显露,“滴——”的声音逐渐疲倦,毁灭趋于完成,一切似乎进入虚茫的衰败,这时另一个声音如期出现:“整个下午都是风季”,世界骤然缩小,我听见它还在说一件事——盘子,关于盘子⋯;⋯;这时“滴⋯;⋯;”的声音转化成了一滴水,它获得了自己的安慰,一个精灵获得了它的形体,而它又始终保持着精灵的微笑:“你是水池中唯一跃出的水滴”——它不属于世界,不属于那个装着封条的玻璃瓶子,它在世界上行走,它也是那扇天外的门,在轻轻摇晃……    
    就是这样,生命获得了它失去的形式,它用最初的方式表达了自己的感受,破坏和创造了语言——文字既有的文化状态;使我们明白了生命所在——“别有天地非人间”。    
    这就是语言和文字的生命现象,它在我们的生命过程中时时充满生机,给我们的生命以启示、以映照,而它又是我们生命的一部分,是我们生命的创造,它的生命现象也正是我们的生命之为生命的显示。这就是我说的精神到来,生命之水漾溢出来,“洒在字里”,“字也就开始生根开花”的涵义,而且也只有在这时“字”才会“生根开花”。


第六部分:诗·生命神明留下的痕迹(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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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⑿中间有种虔诚,哪怕出现非常嬉皮的感觉也还是在一种虔诚里,这跟他们的宗教传统有关系。中国人做事原本就带有很大分量的玩儿的性质,这中间当然也不乏潇洒,但是是不是那么认真就难说了。中国是真亦假来假亦真,只要越出了孔子的礼数,就没什么标准了,就凭个人的秉性、爱好了。    
    一个诗人做诗评论只能说是涉及了更多的领域而已,作为创作过程,依旧是单一的。    
    你说的诗人评论,也可以想作他们的能量超过了写诗这个形式,也就是说仅仅是写诗这个形式并不足以表现他,他还需要另外的领域,开始另外的创作。他们是孙悟空,又是如来佛,孙悟空翻跟斗是一种能力,如来佛看翻跟斗是又一种能力,而他们具有两种清楚、不同的能力。    
    23    
    很难这样说13,我们很难说两朵花比一朵花更接近春天。    
    其实单就文学创作来讲,本身就会是一个在其中又在其外的过程。王国维也说你在其中可以感,在其外可以看。《红楼梦》既是具体的生活过程,又是看破生活虚幻的过程。《哈姆雷特》也一样,它既清楚地看到人在世界的骚动中遭受当然的折磨,又同时在其中困惑:到底是生还是死⋯;⋯;做诗批评和写诗,都是可能同时感受在其中和在其外的。    
    24    
    我不是说哈姆雷特的处境和诗人有什么关系,我是说,在其中的感觉和在其外的观看——一个写诗的过程,也可以同时是一个审视的过程;一个创作的过程也可以是一个同一的审美的过程。就如同鸟在光里飞的同时,我们在看这只鸟和光,这是更加自由的艺术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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