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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节

顾城文选-第3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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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小时候也有这种虚荣心理,人家说我一句好话,我脸红表示默认,然后找一个没人的地方高兴好半天。为什么?我想了很久。所以我觉得更好的提法应该不是“表现”,而是“完成”。完成什么呢?当然首先是有个等待完成的“本身”的,这个本身应该是心灵的。比如人们做了“司母戊”大方鼎,当时它有它的社会功能如记事等等,但是因为它是我国古代人民用诚心去铸造的,那么它所诞生的那个时代毁灭了,铸造它的人都死去了,变成了白骨,方鼎却存在着。它证明着我们民族心灵的伟大,证明着我们人类强大的生命力及纯真的精神,一种热爱、一种对于彼岸亲人的向往;那些毁灭了的东西被写在了历史上,变成了故事,对于我们来说不会有什么更大的意义了,而这些存在下来的东西,瓷器、青铜器、绘画,它们不仅仅因为证实那个社会曾经存在而具有意义,同时以它们比那个时代,甚至比那几代,几十上百代人更长久而具有意义。作为艺术来讲,它成为不朽的东西。它就是一个用心灵铸造“完成”的自我。    
    有的朋友说:为什么我们的民族心理千百年来没有发生大的变革?是什么阻碍了这种变革?这个问题也是我痛苦思索了很久很久的问题。我们的民族之所以没有在心理上发生大的变革,是因为我们每个人都有这个国民性的一部分。鲁迅先生的《阿Q正传》写的不仅仅是一个贫雇农,一个流氓无产者被杀掉的故事,他写的是我们每一个人。萨特对这个问题讲得很明白,他说:有一个城市里的人都参加了一次罪行,然后他们都服罪,都说我有罪呀,我有罪;但是每个人对这件事其实都没有负责。为什么?因为说自己有罪的同时已经把自己划到有罪以外去了。    
    一说到我们落后就是人们背熟了的:因为我们的封建制度太长呀,保守呀,李鸿章、慈禧如何如何呀,好像我们站在一个洁净的地方在说它,与己无关。正是这种心理阻碍了民族心理的变革和劣根性的改造。我今天早上看了纪伯伦写的一本书,他说:当你要废除一个暴君的时候,你首先要去废除的是你心里的暴君。也就是说,要有一个反省。    
    当然国民性的改造不是一夕一朝的事。这需要一个困难的长久的反省过程。我前面讲过,为什么我们落后?中国有个非常美妙的推理:因为封建制度长所以我们落后。为什么封建制度长?因为有孔老二。为什么有孔老二?那就是因为他爹妈生了他。把罪过一古脑儿推到他爹妈身上。实际是封建制度也罢,孔老二也罢——至于孔子,我觉得他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人物,但他后来的一些人太坏了——这套劣根性之所以承袭下来,越来越严重,直到达到了满清这种封建制度最完美最腐朽的状态,是因为我们的血液里有这种东西。推到孔老二爹妈身上了事,这是一种不负责任的态度。    
    如果我们真正要正视,就应该负责,从自身开始做起。鲁迅先生先是信“进化论”的,但他后来发现“进化论”,特别是“社会进化论”在中国根本就是另外一回事情。他发现中国生活在一个铁屋子里,醒着的白搭,睡着的也无须去叫醒他;这个铁屋子是无法打破的。鲁迅先生讲的铁屋子不仅仅是外在的,不仅仅是腐朽的政权,而且是我们心灵中的铁屋子。鲁迅先生讲的全部问题最后几乎都集中在这一点上了。    
    我们民族的血液无疑是伟大的,但也有令人痛苦的一面。改造自身是痛苦的,是最困难的,用什么来改造呢?你要搬走一个桌子,动手就可以了;但你怎么把自己搬走呢?我想这正是我们新文学的使命,路如何走,需要我们去探索,去发现。


第六部分:诗·生命关于诗歌创作(3)

    诗歌有它独特的价值和不朽的意义,但不是诗高于一切,代替一切;诗什么也代替不了。我们在这里谈诗,到十一点半就得去吃饭。我们说的诗的独特意义是指它属于人类精神领域的非常光辉和微妙的那部分,它的存在是为了人类的心灵中永远有一个崇高境界。这种崇高感亦是人性本身固有的一种品质,因此只要人存在诗就存在。许多国家消失了,许多社会机构消失了,诗却一直存在着。    
    人从自然中走出来,自然构成了文化的一部分,文化又构成了自然的一部分,人身上带着深深的自然的烙印,这种微妙的自然之潜意识流动在人们的血液中。人和自然的这种“亲和力”使得不管什么信仰的人都愿意到五台山上去看看,也都会被诗歌的洁净和崇高所感染。    
    有些朋友谈到关于诗歌的地位问题。我觉得大凡事情都有互依又相对的至少两方面的因素。哪两方面呢?我以为一方面是诗歌本身的因素;另一方面是我们自身的因素。    
    许多人古诗不读,现代诗不读,有些很好的诗也不去读。我前些时候去上海看青铜器展览,没有人;边上的商店里卖塑料制品反而挤得水泄不通。你说哪个好呢?这是一个很使人痛苦的问题,甚至是本世纪社会性、世界性的问题。有些外国人说本世纪就不是诗的世纪。人们对于爱、追求等等产生了机械的看法,功利主义占了上风,对诗歌构成了一种排斥。    
    而诗歌本身的因素呢?是诗歌没有诉说人们心灵的东西,与人的心灵无关;那么从功利着想,读诗就不如去读一段社论更明白,就不如去看广告更经济实惠。也就是说,诗歌没有找到它原本的独特领域,于是无法同别的东西去竞争。    
    诗歌本是一块纯洁的美玉,而不应是掺了石头的玉。作为诗人,可能把诗歌抬得有些太高了,小说家不大同意。但我觉得诗应该是这样的。诺贝尔奖金为什么几乎有一半奖给了诗人?它奖的是精神性的东西。    
    诗人不必盲目自大,但也不必妄自菲薄。我看到了电子计算机画的画,电子计算机写的诗,很不错,它押起韵来谁也比不了,我一时痛苦地以为诗歌终会消失的;但当我自省自身之后,我明白,诗是不会消失的,因为人需要诗,人需要属于人的诗,所以诗将永远与人同在,与人的灵魂同在。如果电子计算机也需要诗,那它就是人了。    
    当然机械可以做许多事,比如盖房子、炼钢铁、抄稿子、复印,但它不会有灵魂的创造。    
    瑞典这个国家比较重视诗歌,对诗歌有着特别的看法。瑞典的诗人很傲慢,他们看不起科学家、商人,认为这个世界是被这些人搞坏了的。他们建议去过那种类似田园经济的生活,甚至认为瑞典可以不去理会资本主义物价涨落规律并封闭起来,每一个人去开一块菜园子过日子。有一位瑞典学者很悲哀地对我说:“我们才从树林里走出来几十年,我们就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诗人们的这些看法和商人们的另一种看法相互矛盾,但又构成一种平衡。比如,生态学家埋怨生态不平衡,埋怨工厂整天排放大量的污水,但同时,经济发展了,也就有钱去铺草坪,去消除污染了。假如我们只要求一极,就会失去平衡,世界就会走到邪路上去。过去我们更多地强调了政治,就造成了一种不平衡。    
    诗歌本身又是涵有信仰因素的;一个民族没有信仰,它的诗也会暗淡。生产力发展了,经济结构发生了变化,将会出现文化的高潮,但不完全是因果关系;马克思也这样认为。我们现在的生产力比唐代发达,但我们却无法超越那个时代产生的那些永恒的文化。    
    前些时候到云南去,到少数民族的地方看了看。山下的那些地方已经汉化了,但山里却不然,民族的东西很多。她们喜欢绣花,每个人绣得都不一样,美极了,想象力非常丰富;那个环境给了她们许多自然美的营养。外国人来中国,好多人买中国的原始工艺品,不仅仅是为了猎奇,是想从中找到一种情趣,一种生活,一种气韵。这也正是诗歌求其神的地方。    
    什么是美呢?纪伯伦认为:美是你眼睛瞎了以后看到的,耳朵聋了以后听见的。美不是外观的,而是用心感觉到的。佛教认为,色象阻碍了人,人人心中都有佛,但被色象所迷。惠特曼讲,我们不仅仅是为了说山、说鱼、说树,我们是为了让人找到一条道路。    
    诗的语言和科学的语言有一个重大的区别。科学语言是单一性的,越精确越好;而诗的语言是多义性的,像一滴墨滴在纸上,向四面洇开,“象外之象”就是这个道理。写诗要克服语言的习惯性和观念性。    
    如何学诗,如何写诗,诗歌之路该如何走呢?说起来不可思议,我最初开始学诗的时候根本就没想这个问题,是偶然的不知不觉的有一种机缘使我走到这条路上来的。细细想起来,我学诗的过程大概可以概括为三步:第一步是向自然学习;第二步是向社会学习;第三步则是进入人们心灵世界的领域。    
    中国古代有句话叫:“师古人,不如师造化。”说得非常好。自然对于人类有一种召唤;人的幼年时候对世界有一种感觉,长大成人以后就把它忘记了。最早使我感到诗的美感的是什么?最早引起我表现这种美感的愿望,是什么样的?我想了很久,想到了大自然对我童年的召唤,童年对大自然的感受。


第六部分:诗·生命关于诗歌创作(4)

    我五岁时,第一次听到“月光”这个词时,第一次感到了它那清柔的光辉,那个境界。就是这么一个抽象的词,不知唤起多少我对大自然美好的记忆。    
    我上二年级的时候,我感到世界居然对我有如此的魅力,世界是这么广阔、新鲜,好像她要对我说什么,我第一次产生了要写诗的愿望,但是我没有写出来,因为我不懂得诗的语言,只是模糊地写了:“有一个绿色的油漆过的小宝塔,上面的雨水像悬挂着的铃铛一样,精美的小世界在颤动。”①这是我写诗的第一次尝试,虽然带有很大的盲目性,但它却是一个正确的开端,我不知不觉地沿着这条路走下来了。    
    “文化大革命”爆发了,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我第一次接触到了一本没有被抄去的科普读物——《昆虫记》。它给了我少年时代最初的信仰和生活的依据,给我打开了一个崭新世界的大门,这个世界就是让我热衷了以后好几年的昆虫世界;它让我欣喜地知道,我吃饭睡觉上学的这个世界并不是唯一的。    
    我和同伴到农村去,焦急地等待着春天的到来,等待着那些美丽的小昆虫从洞里爬出来。“我在幻想着/幻想在破灭着/幻想总把破灭宽恕/破灭却从不把幻想放过。”大地上的小花在一心一意地开放着,没有蝴蝶,没有蜜蜂,它们开放着为什么呢?天气暖和起来了,小雨下起来了,小花的脸上挂满了泪珠,在同情地看着我,它们理解我——“野花星星点点/像遗失的纽扣撒落路边/它没有秋菊卷曲的金发/也没有牡丹妖艳的容颜/它只是微小的花和瘦弱的叶片/把淡淡的芬芳融进美好的春天//我的诗像无名的小花/随着季节的风雨/悄悄地开放在寂寞的人间。”泰戈尔也是这样写诗的,他也喜欢森林,喜欢看落叶、小蘑菇。艾略特说,大自然是诗的语言,讲得非常好。    
    无疑,我学习语言的第一步向自然学习的路是走对了的。天气热起来了,大地被晒得没有一点声响,草干了,叶子垂下了头,知了不唱了,我达到了一种和大自然共融的境界,于是这个时刻来临了——我在沙滩上第一次写下了像诗的文字——《生命幻想曲》。    
    把我的幻影和梦,/放在狭长的贝壳里。/柳枝编成的船篷,/还旋绕着夏蝉的长鸣。/拉紧桅绳/风吹起晨雾的帆,/我开航了。//没有目的,/在蓝天中荡漾。/让阳光的瀑布,/洗黑我的皮肤。//太阳是我的纤夫。/它拉着我,/用强光的绳索,/一步步,/走完十二小时的路途。/我被风推着,/向东向西,/太阳消失在暮色里。//黑夜来了,/我驶进银河的港湾。/几千个星星对我看着,/我抛下了/新月——黄金的锚。//天微明,/海洋挤满阴云的冰山,/碰击着,/“轰隆隆”——雷鸣电闪!/我到哪里去呵?/宇宙是这样的无边。//用金黄的麦秸,/织成摇篮,/把我的灵感和心/放在里边。/装好纽扣的车轮,/让时间拖着,/去问候世界。//车轮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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