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城文选-第1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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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激动起来了,一时竟忘了对象,冲上去,对那干部抗议道:“古希腊的奴隶主,也不会这样对待荷马!”
那干部像看神经病似的上下看了看我,白眼一翻:“什么拉稀的褐马,放屁的灰驴,你懂嘛儿?少管闲事。”
我气得噎住了。
吃饭的老乡这时却哄得更厉害了。
“你让他唱么!要不,你来唱!”
“唱唱咋啦?死不了娘,坍不了炕的!”
一个满脸发红、透着酒气的老农挤过来,竟推了那干部一把:“四侄子,你就消停点吧!”
那个发射噪音的干部四面受敌,终于支持不住了,退到院门边,但却不甘心如此丧气地收场;他振振余威,来了个近乎“亮相”的姿态,指着歌手喝了一声:“告诉你!……”才徐徐退去。
噪声消失了,歌手也不歌唱了,大家也不要求了,却纷纷把已经蒙了一层薄土的馒头、花卷往他的海碗里放,有的甚至把整盘的猪头肉都送给他。他躬着身:“谢谢,谢谢。”——他是个乞丐。
他收获了许许多多,盘子和碗都装满了,但却迟疑着。
他看见旁边有个拖鼻涕的小孩,便躬下身,和气地说:“小弟弟,你能帮我拿一下吗?”
那小孩扁扁嘴,有点不高兴,像是说:一个要饭的,还叫我⋯;⋯;不料他妈妈给了他一巴掌:“快拿!”
小孩脸有些红,但终究还是小心地端起了盘子,跟在歌手后面;大家庄重地让开了路,他们向门口走来。
歌手走到我身边时,认出了我,微笑着点点头……
在尘土飞扬,微微发斜的阳光里,我看见了他的手——一双多么奇特的手!长长的,白皙而又肮脏的手,悬垂着、摆动着,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那破损的海碗,完全是靠手腕巧妙的挟持,才免于落地粉碎。我惊骇地看着他,他的眼睛坦然而又善良,落满尘土的眼睫,在金棕色的虹膜上,投下一片细密的影纹。
我想问,又不知从何问起:“你……”
他懂了,凄然地笑了:“残疾人,惭愧呀。”说着,便缓缓地走出门去。
门外歪着一个旧土筐,筐里有一些地瓜干和高粱饼,歌手来到筐前,艰难地把食物往筐里装,我顿时知道他将凭借这些作食物维持几个月的生命呵!(当地逢年过节,才有施舍,以为吉利。)我看着看着,颤栗起来,忽然抓出所有的钱,塞进他的破口袋,也不管那满地滚动的钢蹦儿,便跑开了。我感到深深的羞愧——这是对人、对艺术的侮辱。
我在沙尘飞扬的集市中盲目地穿行着,喧嚷的人流通过我的身边,他们是那么高兴,好像从不曾遇到过痛苦和疑惑。我凝视着一棵巨大的、被电火烧黑的老树,心中发问:这就是我有生以来的骄傲,自豪吗??——我的祖国!!
在有些时候,疑惑反而比痛苦更难忍受,生活既是一杯苦酒,就不必慢慢品尝,而应把它一饮而尽;我狠了狠心,又回到公社饭铺。
我失望而又轻松地发现,人已散了,歌手和土筐也踪影全无,小院变得普普通通。我嘘了一口气,像卸下一副担子。
但谁知就在我正想乘风离去的时候,却听到一段关于歌手的议论,那是蹲在桌旁的一个红脸老农跟对酌者的酒中真言:
“他唱的味儿是真不赖。”
“你说的,人家北京的大学生,学的就是这艺术。他的娘还是个洋人来,他生在外国哩!”
“外国?咋地上咱这来啦?”
“咳,他爷爷可是咱这富农,可他爹那是八路,牺牲了,他的娘就回娘家国了,可怜哩,生下就没爹哩。”
“就为这呀?”
“不全是为出身啥的,他(低声)还反对京城里五个还是几个大人物哩。”
“噢,看着倒是挺和气。”
“和气?好悬啦,厉害哩!把他那么吊了三天三宿,也不觉悟。”
…………
尽管在集上我什么也没买,什么也没卖,但我却感到得到了许多,也失去了许多。当我踏上归途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迷蒙的暮气从大地上升起来;冻红了的西天,滑过一只只孤雁……
走着,走着,我又站住了,在苍茫的村影里,传来了歌声;尽管风把它吹得支离破碎,但我还是听出来了,是他唱的——
我像启明星,
等待着红日东升;
我像布谷鸟,
叩响春天的家门,
…………
我听了许久,许久,终于转过头,顺着大路向海滨走去。
伟大的天地被夜幕隔绝了,但歌声,东冢的歌声,却穿过黑暗在天地间飞扬,荡漾……
1980年
第四部分:东冢歌声“半”字歌(1)…(图)
她们从后门出来,头上顶着枕头,据她阿姨认为枕头足以挡住炮弹。
“我忽然不走了。我很小……”她说。
她现在也不大。
“我一定要回家换一个红裙子再逃跑,我阿姨打了我。那是第一次。后来北越人就来了。”
“我上小学,要不断检讨自己的思想;后来跳到中学,我爸爸就被关起来了。我们无家可归,晚上就和我哥哥还有几个男孩子结成伴,睡在街上。我也穿男孩子衣服,剪短头发。原来姑娘都留长头发,走在街上很好看。后来就都剪短了,穿难看的衣服。因为他们说:北方军队的兵,对革命贡献大,应该有姑娘和他们结婚。姑娘就都怕了。我也怕。有时去看看爸爸。他给关在一个一平方米的小牢里。一平方米关了三个人。都是为了让交出钱来。钱都交了,他们不信。就关着我爸爸。”
“一平方米,比哥特教堂的窗子还小,关三个人,怎么睡觉呢?”我问。
“可以站着,也可以坐着,他们换。两个人站一个人坐。上厕所也在里边。”
“没有死吗?”
“没有。关了九个月,我爸爸放出来,把我们都叫到一起,说:‘要逃走!走也是死,不走一定死,那还是走。’原来我爸爸是不肯走的,他说走,我们就走。先得买通边防的人。大人十两,我这么大的六七两,小孩二两。”
“是金子吧?”
“是金子。
“我们晚上开出来,我们的船是木头的,十九码长,四码宽。”
“坐多少人?”
“先是我们家和一些朋友一共五十人。后来开船,边防换人,他们又送上来二百五十人。人多船就沉,坐着都不能动,一有风,只好把吃的东西丢了,总不能丢人吧?”
“你们后来没吃的了?”
“三天以后就没了。”
“你们在海上有多久?”
“两个星期。
“到了。”她把我们带到她的宿舍,一百多马克一个月的学生宿舍。真干净得很。书架上放着书,净是老古董书,中国的,仁者爱人,小椅子,窗帘也都极干净。一些茅草插在花瓶里,没有什么摆设。
三
喝茶,吃小饼干,甜的有奶油。我问:“你们上岸的时候很瘦吧?”
“瘦!照了个像,像鬼一样。”她站起来时还那么瘦,手腕细细的。
“那是怎么上岸的?”
“当然是德国船。两个星期在海上,有时下雨,我们遇到了好几个国家的船,有的给我们吃的。后来我们绝望了,有的人自己到海里去。最后德国船来了,又走了。他们走了半个小时,天就变了,大风。他们有点人道主义,又往回开。他们回来的时候,我们的船已经沉了一半⋯;⋯;”沉了一半⋯;⋯;沉了一半⋯;⋯;我忽然看起对面墙上的一张字来:
半生庸碌半生残半脱尘缘半人间半觅知己半游戏半为学问半为钱半真半假半糊涂半痴半呆半狂癫半醒半醉半入梦半僧半俗半神仙——偷得浮生半日闲素华撰得此首于台员
我看完很不礼貌地问:“你多重?”
“三十七公斤。”
“你是不是喜欢禅宗?”
“是,有一阵真迷得很呢。”
“你为什么喜欢汉学呢?”笨问题,一切皆有因有果有道理,有大学,就有人上大学。
第四部分:东冢歌声“半”字歌(2)
四
在马克思的老家不应该老谈越南。碰上一个喜欢理学的家伙,扶着眼镜谈王阳明,也招人心急。还是碰上中国学生会主席,李好好不错,脸圆圆的,请我们吃晚饭。吃完回海蒂家,一路天色未黑,灯都亮了,开车的也是个中国的教授,也姓李,发明了电子打汉字,开了个大公司,就在我小时候上学的新开胡同。
海蒂的丈夫是法官,胡子修得很好看,给我们开门,沏茶,放被子,却没话,不会中文。我们俩自然也没的说,和海蒂谈谈道了晚安。卧室是她儿子的。卧室里有个中国人人都想的大钢琴。
早上起来就弹钢琴,打开花花响的百叶帘往外一看,阳光正好,山谷里尽是些小房子,有红有白,延之不尽,转到向城的那边去了。我看看自己住的房子在一个山坎上,后边有些树斜斜地站着,一大块雪花云刚刚隐没,松鼠在树尖一跳一跳,远处还有只鹿,真美。
美真费时间,刷完牙就十一点了,汽车就响了,停了,海蒂和越南的中国的小小的李素华就跳下车来。
……
1989年
新西兰岛上
第五部分:与光同往者永驻河岸的幻影(1)…(图)
——与王伟明问答
王伟明:从你的诗作中,我感觉到你受外国诗人的影响较深,如洛尔迦(Lorca)惠特曼(Whitman)等。你喜欢这些外国诗人吗?是通过翻译来念他们的作品吗?
顾城:我外文不行,所以只能通过翻译来读外国诗。我爱人懂些英文,有时也译诗,这对我理解外国诗人的作品很有帮助。
确如你所说的,我受外国诗人的影响较深。我喜欢但丁、惠特曼、泰戈尔、埃利蒂斯、帕斯;其中最喜欢的还是洛尔迦和惠特曼。有一段我天天读他们的诗,把他们的诗带到梦里去,有些诗是一生读不尽的。
我喜欢外国诗有一个过程。很小的时候我就读普希金的童话诗《小飞马》;那时我不关心什么是诗,只想多知道些故事,另外再多翻到几页彩色插图。我发现惠特曼时笑了半天,我想他可真会胡言乱语。洛尔迦的诗,我们家也有,放在书柜的最下层,我把它抽出来时,看见封面上画着个死硬的大拳头,我想也没想就把它塞了回去,那个大拳头实在太没趣了。
认真开始读外国诗是在十多年后,我先读了些浪漫派的诗,感触不深,我觉得他们有些姿态是做出来的。真正使我震惊的是西班牙和它的那个语系的文学——洛尔迦、阿尔贝蒂、阿莱桑德雷、聂鲁达。他们的声音里有一种白金和乌木的气概,一种混血的热情,一种绝对精神,这声音震动了我。
我是个偏执的人,喜欢绝对。朋友在给我做过心理测验后警告我:要小心发疯。朋友说我有种堂·吉诃德式的意念,老向着一个莫明其妙的地方高喊前进。我想他是有道理的。我一直在走各种极端,一直在裁判自己。在我生命里总有锋利的剑,有变幻的长披风,有黑鸽子和圣女崇拜;我生怕学会宽恕自己。
我喜欢西班牙文学,喜欢洛尔迦,喜欢他诗中的安达露西亚、转着风旗的村庄、月亮和沙土。他的谣曲写得非常动人,他写哑孩子在露水中寻找他的声音,写得纯美之极。我喜欢洛尔迦,因为他的纯粹。
惠特曼和洛尔迦很不相同,他是开放型的,是广大博爱的诗人;他无所不在,所以不会在狭窄的路上与人决斗。他怪样地看着人类,轻微地诅咒而更加巨大地爱着人类。他的诅咒和热爱如同阳光。对于他——惠特曼来说,对于他干草一样蓬松的胡须来说,没有什么是不可解的,没有年龄的界限,没有什么千万年的存在之谜。那些谜轻巧得像纸团,像移动杯子一样简单——灵魂和肉体是同一的,战绩和琐事、田野和人、步枪子弹和上帝是同一的,生和死是同一的,都是从本体生长出来的草叶。
他像造物者一样驱动着它们,在其外又在其中,只要他愿意,随时能从繁杂的物象中走出来,从法规中走出来,向物化的生命显示彼岸。他说:那里是安全的。他说:宇宙自身就是一条大路,为旅行的灵魂安排的大路。他说:你一出生就在这条路上。他说:为了让灵魂前进,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