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城文选-第1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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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回家,也伤感。家收拾得十分整洁,所有书稿都分类写了名字。人都是好人,彼此苛求就不好了。
现在每天都能和胖子一起,我在学他的儿童英语,地久天长,愿有一天能带他回家。他得到了太多的爱,因为他好。
我天性不是快活的人,但现在十分平和,和胖子玩玩小车。米了也不错,很有礼貌,棋也下得好。老顾乡和利斯明年也许会结婚。
刚回来,先写这些。地里长了青草,走时种的一小棵桃树,也开花了。过几日照些相寄回去。昨天胖子和艾玛一起玩,下棋。
胖
(9月30日)
爸妈:
夕阳夕照,我们回了岛上,米了、木耳都很可爱,桃花将尽,海水平蓝,一切如旧,那么熟。我现在心静得很,一切听其自然。人不可作恶,心中善,自然就好过。这两天,进城办换护照的事,回来有点累,就坐来写信,人世还是美好,这等山水;只缘心中有事,就过得不好。很多事要慢慢想开,想开了事都简单,没什么大不了的;但都有个过程。
今日回来,谢烨在老顾乡这边做鱼,有时我们也住在这边。利兹人很好,但就是念头怪,让老顾乡把救济停了,明年结婚,钱少又申请了三个月的救济。我们回来也准备申请救济。今天29日,明天似乎是中秋节。
千里万里,还是想家,也许老顾乡会先回去,利兹也想先回去。但申请新护照也许要几个月,所以老妈妈身体要好,看报不坏,但要多多走动。
儿 胖
(10月5日)
爸妈:
在岛上安静度日,学学打字、英文。老顾乡和利兹过得不错,菜做得也不错。鸡、土豆、香蕉、苹果、葡萄、羊肉、迷猴桃、菠菜、豆腐、牛肉,东西又多又便宜。最可爱的是木耳长得好看活泼,懂事,我们天天一起玩。他喜欢我抱着他“飞”来“飞”去,他不喜欢弹钢琴,喜欢跳床,人人都喜欢他。泡扣真正舍不得。什么时候能带他回中国已经是最高的好事了。我想还是给他照点像,寄回去。他比像片好看得多。他和爱玛天天上学。蓝天、晴海、花树,这时算得上人间天国。只是大人心中事多。
老妈妈,多走路 胖
老顾乡和利兹也许11月结婚
(10月6日)
《英》书是在一个极端情绪中写的,即如此也是冷静写狂热。现一切过去,如别人的事,我另有事在忙。任何人问这书,就说我们在海外,不清楚,万万不要评议,切切。史明有事还打长途与我们联系。德国电台要播。
我和木耳很好。在飞机上即写一诗与他。
胖
第二部分:希望的小树冬天的早晨(图)
不知是梦中还是人间的声音,告诉我,天亮了。我睁开眼睛,冷气立刻包围了我,透过冰冻的窗子望出去——大地一片银白。
我踩着洁白的、没有脚印的雪,慢慢地走着——小杨树在冰块中摇摆;紫丁香也像乱发一样蓬松着;小孩们奔跑着、笑着,多么自由!还要大一些的却要背着空空的书包上学去。在课堂里,生着一个炉子。但它的热不知跑到哪去了。整个屋子像是冰窟。脚先麻木了,冷气和剧痛在骨髓中蔓延。老师吐着水气,激昂地讲着。学生只好弯着僵硬的手指,写下一个个难看的字。
马路上,雪被压得很光滑,像浸了一层搪瓷。毛驴耷拉着耳朵,艰难地走着,随时都有摔倒的危险。人们把浑身都包裹起来,只剩两只眼睛在发光,匆匆地走着。多少事情催着他们的脚步。
如果你走上古老的城墙,寒风会立刻灌满你的衣袖。惨白的雪上立着一两根细细的枯草。这里也许发生过战斗和呐喊,但现在什么也没留下,只有西北风寂寞的呜咽。雪上也许会出现一个个黑色的窟窿,包围的雪融化了,升起一丝丝热气。它是黄鼬或獾的家。环绕着,印着一些花朵一样的脚印。
微微起伏的小丘上面,雪被风吹散了,露出石灰、碎砖的混和物。它们中间有一个圆形的东西,我俯身拾起,原来是一枚方孔钱,长满了绿色和褐色的铜锈,分辨不出上边的字迹。它也许在富商的钱罐、在破烂的衣袋中滚动过,在完成了它自己也不知道的使命后,被遗失在岁月的后面。
高耸的箭楼已成了乌鸦的老家,它们成排地站在楼栏上,拍着翅膀,不知在欢呼什么。大门和铁栓早已锈烂了,倒塌了,里边阴森森的,从一个个破损的裂隙中,射进一线线光亮。一走进这里,风在耳边的吼叫便消失了,空气沉静了。
远处又开始模糊起来,碎雪旋绕着降下,只有微小的嘈杂、淡薄的烟才证明人的存在。火车慢慢地爬动了,突然鸣叫一声,在冻结的世界里,引起金属的回音,轰隆隆,骄傲地驰过城楼跟前。
像丘陵一样的城市,没有一丝热闹的生气。太阳像月亮般地出现了,几声干哑的鸡啼,证明,这是一个真实的早晨。
1968年冬
北京
第二部分:希望的小树初冬(图)
初冬,一切情感都陷入了半醒半睡的朦胧。
一贯吵闹的城市,也渐渐缄默。
在城市之间的土地,就更静得可怕。什么都被刈掘得干干净净,茎、叶、根块。当然,也有一些东西还在生长,比如那水闸边,慢慢延长的影子。
这时北风来了。
它从遥远的白银王国——极地赶来了。
它带来了一个绵长的故事。
在它呼啸、奔跑得疲累之后,便开始踱步,便开始缓缓地讲述。呵,这故事的每个词汇、每个标点都是那样的纯洁、美丽、轻柔(当然,也有一点悲凉),那就是雪花。
雪花飘落着,飘落在余温未尽的土地上,开始溶化,开始冻结,又溶化……
故事还在继续。
谁会听呢?一切都疲惫地睡了。
雪水悄悄地浸透了土壤,渗入岩层。在地下,泉水把它谱成了歌曲,这歌将汇入海洋的交响乐。
有谁在听呢?
当然,只有贪吮的种子。
1969年
第二部分:希望的小树少年时代的阳光(图)
一九六九年冬天。风很冷,一辆军用卡车在山东北部的碱滩上歪来歪去,终于,驶进了一个粘土筑成的村落。我们全家下车来,开始在白白的薄雪上和人们的目光中,搬动那些草绳捆绑的家具。我从未想到的少年时代,就这样开始了。
生存需要温度。我的使命,是在毫无遮拦的荒滩上寻找柴草。北方的土地是巨大的,天空也惊人的宏伟。这种伟大的压力,常常迫使我呆立很久,去想一些古怪的诗句。我常常默念着,飞快地跑回家,好像怕什么珍贵的种子被风吹走。那时,我最大的愉快,就是在擦亮的油灯下,记下心中的世界。
冬后,春天来了。雪水流出了村子。成排的大雁开始鸣叫。紫色和绿色的小草生长着,开出了更加细小的花朵。我涂着小诗的纸片,也装满了一个放标本的木盒。
夏天,又一个夏天。一九七一的夏天,充满了白热的阳光。
我和父亲赶着猪走进了河湾。在这里没有什么能躲避太阳的地方。连绵几里的大沙洲上,闪动着几百个宝石一样的小湖,有的墨蓝,有的透绿,有的淡黄……我被浸湿,又被迅速烤干。在我倒下时,那热风中移动的流沙,便埋住了我的手臂。真烫!在蓝天中飘浮的燕鸥,没有一点声息。渐渐地,我好像脱离了自己,和这颤动的世界溶成了一体⋯;⋯;我缓缓站起,在靠近水波的沙地上,写下了我少年时代最好的习作——《生命幻想曲》。
这个夏天,我在阳光下收获了许多小诗。当阳光变得稀疏的时候,我便把它们集成了一束,编写了一本诗集——《无名的小花》。
《无名的小花》是那么幼稚可笑,却是真诚的。偶尔,有一两个“过路人”发现了它,批判也往往多于怜悯。后来,我回到城里,一切都远了,我被一些繁琐的事务和观念所捕获,诗也就被放到了一边。
一年又一年。一九七九年来了。也是化雪时节,北京灰色的小巷里,吹出了一阵清凉的风——西城区文化馆创办了一个叫《蒲公英》的文艺小报,我是他们业余诗歌组的成员。因为当时空气极度新鲜,我便想入非非了,有次交作品时,竟把那本《无名的小花》交了上去,碰碰运气吧!谁知,当时的诗歌组组长李明旭同志,竟十分欣赏:“美啊!”他决定在《蒲公英》上分期选载。
《蒲公英》第三期出来了,几万份一售而空。我买了一百份,看着头版上的《生命幻想曲》,高兴地跑完了一条街。这是第一次把自己的心交给世界呵!
我带着自己的小诗,走进了一个新的领域。那么多长者和青年诗友,都向我伸出手来。我参加了一九八零年《诗刊》组织的“青春诗会”。
夏季。北戴河。那巨大的沙滩,使我又想起那片已经模糊的阳光。在同河北诗人聚会时,我第一次用那种声音朗诵了《生命幻想曲》。中央台的同志录了音,后来正式播放了两次。
《生命幻想曲》的回声至今不绝。它使我确信了我的使命,我应走的道路——我要用我的生命、大自然和未来的微笑,去为孩子们铺一片草地,筑一座诗和童话的花园,使人们相信美,相信明天的存在,相信东方会像太阳般光辉,相信一切美好的理想,最终都会实现。
1980年秋
第二部分:希望的小树希望的小树(1)
没有先生,没有指导者,并且时常没有书。不过我只是朝着我面前的目的走去:想在昆虫学上增加一些篇幅。
石头是摇篮;当它来到世界上,没有谁欢迎它……
——J·H·法布尔
童年的心,是一片净土,没有枯枝,没有落叶,没有垃圾。只要一阵淡淡的春风吹过,就会有无数希望的种子睁开眼睛,张开绿色的指掌。它们并没有想到花朵和果实,只是生命的本能在催促它们生长,向上,向着无限深远的天空……
我怀念我的童年,那里有我曾经生长着的希望的小树……
那还属于“横扫”的年代吧。一天,我偶然得到了一本书,一本被“扫”出来的法布尔的《昆虫记》。多么奇异的世界呵!——蜣螂在神圣地滚动着它的圆球,好像是清道夫在解释星体运行;蝉在地下的黑牢里,一年又一年地谱写夏日交响曲;蟋蟀在圆窗口,在草影中拉琴,遥远而浩大的银河并不让它气馁⋯;⋯;我沉醉了,我笑着,在我的心里一棵希望的小树开始萌生。
后来,我煞费周折又找着一些书:《昆虫世界漫游记》、《趣味昆虫学》……渐渐地,爱飞的蝶、蛾、蜻蜓,爱唱歌的蝉、螽斯、纺织娘,做着种种奇异事情的金腰蜂、被管虫、西班牙犀头⋯;⋯;都进到了我的梦里。我为会有人不喜欢昆虫惊奇,昆虫是多么伟大的民族呵,它们的种类比包裹着地球的植物的种类多出三倍以上,光是小小的瓢虫,它们身上的图案就有一千多种。
我拿着书,看了一遍又一遍;我狂热地朝思暮想⋯;⋯;忘记了人类,可惜他们并没忘记我。
这棵刚萌生的希望小树,毕竟不是飘浮在空气中的呀。
五年级时,我的兴趣集中到了昆虫分类学上。我为了查找昆虫纲的三十四个目,竟把四千多页的《辞海》逐篇儿滤了一遍。“目”都找到了,但是我更不满意了,下边还有更多的“科”、“属”呵,有将近一百万个“种”呢,书上说比所有其它动植物加起来的种类总和还要多。我只有去书店。那时只有王府井的书店还在奇怪地摆着一些没人过问的科学书,我就经常花一两个小时走到那里。每次我们全家去王府井,我也一个人钻进那里,幸福地抄记,连同我不认识的拉丁文……有时围上几个人来,他们啧啧几声,显然是觉得奇怪:这小孩在干嘛呢?这时我便不好意思,同时也隐隐地感到点骄傲⋯;⋯;多么可爱的虚荣呵,但谁想到它也会变得非常可怜呢。
我有一个同学,姓梁,出于友谊帮我捉虫子。有回,我们走过书店,我要进去,他却有点惶恐:书店?这难道是小学生该进的地方吗?怎么不该!我拉他进去了,轻轻地打开一本《动物地理学》,真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