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城文选-第1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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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一个伟大的人或者做一个渺小的人我不觉得是值得在意的,关键是你做的是你自己。你做一个伟大的人替别人活了一辈子也是麻烦;我这人比较狭隘哈。
问:你不反对发表?
当然。我谢谢发表,让多的人看见,而且还能带来稿费是好事。只是我不拿它当写的目的。
问:你平常读诗吗?或者文学作品?
唐诗非常好。真正的好。尤其在岛上,走到哪都没人,读唐诗、读《红楼梦》,一下就读懂了。一读懂了,那真是神品,要说世上有神灵的话,那就是神灵。你在那里读“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那个气象开阔,海上那云银闪闪的,投下紫色的影子,然后你读“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你知道古人那东西都不是写出来的,是天成的;就像佛的生生之境——万物自生;而你完全是无为的。诗自然产生,漂亮非常——“八月蝴蝶黄,双飞西园草;感此伤妾心,坐愁红颜老”——美丽至极。
问:你读陶渊明的呢?
“结庐在人境”,最喜欢这首诗。
问:有没有感到陶渊明那个心境确实是你的?
中国那诗呵,你非得有那心境才能读;没那心境呵,只能背。——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问:你更喜欢你去新西兰以前写的诗呢?还是以后的呢?
怎么说呢?各有各的真切之处。比如说《我是一个任性的孩子》《生命幻想曲》,我一直是喜欢的。《滴的里滴》我也是喜欢的。像《布林》这样的诗我也喜欢。它就是我的各个方面。我觉得这人倒不是各阶段,它是各个方面。我这有时候想当好孩子,有时候想当坏孩子,诗也就不一样了。
问:那你父母喜欢你成为什么样的孩子呢?
我妈打我小呀,就对我非常失望,因为我不上学,她老发愁,说:“你怎么办呀?”后来我参加工作,那党支部书记有点儿重视我,鼓励我好好工作,这服务所呢也是有出路的,这儿没人,你这一干就突出,选拔一个干部就选着你了。我父母当然也叫我顺着点儿,苦了好几年了,也就算没白苦,让我听话写个入党申请书什么的。当然后来写诗嘛,又鼓励我好好写。后来发现我不好好写,就觉得我有点儿故意捣乱,就说明明是有一个,就是说,他们认为世上的机会很少,给了我了,又说正好我又有这样的才能,为什么不要。
那会儿我有那么一阵儿不写诗,我去收集铜钱儿,还去研究瓷器什么的;因为真正的,忽然我发现写诗是一个名利场之后,我真正烦;我原来觉得写诗是一种,怎么也是一个“别有天地非人间”的事情,有点儿信仰的成分,变成了为了得奖什么的,这就完了。这跟干别的就没什么区别了。而且写诗确实有点辛苦,文字那东西单调,不像画画儿呵,它比较生动。
问:我们这儿碰到好些个诗人,每个诗人对什么是诗什么是好诗看法有很大差异,你们这些诗人要是凑到一块儿是吵呢?还是各说各的?
如果说古诗吧,大家意见不会差到哪去,北岛喜欢李煜我也喜欢李煜。但是要说现代呢,就分歧非常大;这回我们在美国,在荷兰,在英国,一路走,就一直有争论。后来我给“今天”上了个书,我觉得写诗要是变成一个考状元的活动那就没什么意思了;说到底就是:为什么写诗?有的朋友认为诗是一个文化的产物,诗人是属于文化史的,是一种特殊的身份,这我都是不同意的。但是我知道每个人的逻辑和他的个体生命是和谐的,所以我不反对他们用在自己身上,但是用来要求我我就要反对了。
问:你有没有感觉,写诗的时候语言不够用?
怎么说呢,是这样,语言它是自己来的,它来多少是多少,它顺畅的时候一直在说;比如《生命幻想曲》,噗噗噗噗一直在写。到没感觉的时候,语言不接着来的时候,就理屈词穷了,语言就不够用了。这时候你要写,就东拉西凑,就开始“面对文字”呵,想从中找出一点儿有意思的词来呵,想怎么组织它,什么什么,写起来就比较别扭了。
问:那就是说要是有人写诗觉得语言不够是没有感觉了?
一般来说是这样。当然你要是完全不读书,你干脆字也不知道,也麻烦。但我觉得从根本上讲,诗呵,关键不在你知道多少词。比如有个五岁的小孩儿,她问人家什么叫“永远”,人家就一般地讲了下。然后她就到花园里唱起来:“让天空永远蓝瓦瓦,让太阳永远笑哈哈;让世界上永远有我,让世界上永远有妈妈。”这后两句绝对是好诗。五岁——所以写出好诗不一定需要学习。诗是什么?诗是一个人类最基本愿望的表达,永远不能实现的,却又永远存在的一个愿望的表达;所以有这个愿望才是必需的;技巧是次要又次要的,没有也可以有诗。“让世界上永远有我,让世界上永远有妈妈。”——我还真没写出来过这么好的句子呢。
而且诗写不写也不很重要;有时候不写,心里保存一个诗的感觉也挺好。现在我大半儿是有诗不写出来,过去我一有诗的感觉我立刻拿笔就写了。后来我发现这是个错误,这就像你看见一只鸟,很漂亮,于是你要抓住它把它留在动物园里或者博物馆里一样。
我热心做个诗人的时候,一有灵感就要抓住,一抓就像抓只鸟似的,一般它就飞走了,而且还不肯来了,吓着了。你看外国这些鸽子它不怕人,因为人不抓它们,中国那鸟都怕人。诗人应该是鸟而不是猎人,诗人要的是在空气里飞的自由的感觉,而不是像捉珍奇动物似的捉去卖多少钱,或者显丕一下:你看我捉到的这只鸟!
第一部分:剪接的自传“别有天地非人间”(9)
问:你写其它文章和写诗的感觉区别在哪?比方说你写那个《臼》呵?
啊,你还看啦,写得不咋样。写小说和散文的感觉,我这么理解呵,那该是生活的感觉,就是你又回到那个生活中间,一个个景象历历在目,你一方面身临其境,一方面又有着一个看待,就是在其内感,在其外观。
写诗不一样,写诗是从心里直接出来的。
写小说,一般地说,比较地讲这个道理,显示这个生活过程,你稳稳地看它的发展;而写诗一般个人加入得特别强烈,而且像礼花一样地散开,没有一个稳定的观注点,它一直在变化;怎么一个感觉特别强呵,就是你一会儿当鱼,一会儿当鸟,一会儿当树,你的感觉一直在变化。
问:按你这说法,小说写得好了,也就是诗了?
不太一样。她写小说,你问她——
烨:我不评论。
有一本小说真让我服了,就是《红楼梦》,那个真不知道怎么写出来的。
烨:它那就是特别匀,一个写一个观,它特别匀在一起。一般的状态底下就是说这种感觉比较散。它有感觉的地方一点一点,然后它把那个生活形式写下来,也就是说用它那种观看的方式把生活形式写下来。《红楼梦》比较匀,它就是一边看一边走,它整个的感觉状态不是那么激动的,那么跌宕起伏的。它是一直有,一直就这么写下来。
我的感觉是什么呀,小说吧,它是整个波浪的过程;诗呢,是波浪上闪烁的那些光点。小说是鸟在天空飞舞的这个线条;而诗是鸟在最快乐的时候发出的叫声。所以诗一般来说是闪闪烁烁的一种东西。
问:那弄个小说切一切就能切出诗来了?
我那会儿看哈代的那个小说,那《苔丝》里边讲他们逃到一间屋子里时说:“他们没有一支蜡烛使黑暗变成光明。”我觉得就是诗。小说里是有诗的。
诗是直接地,“梆!”一下就打动你了的,它不需要这个场景、过程、前呼后应,比如苔丝原来是什么样的,后来受到了污辱,后来她反抗,不需要这样的交待、铺垫。
问:中国古诗讲究意境,很少这样“梆!”的一下。
哎,这和西方的诗是不一样,观注角度不一样。它很少把自己放在里边,但是它打动你往往也还是直接的。
问:这现代自由诗是不是自由多了一点儿?
这个相对古诗而言自由是多了一点儿,但每首诗,它长这片叶,又长这片叶,它有它的均衡,到最后开出一朵花的时候呢,生长就停止了,因为内在基因的限制。就这点说,自由诗并不是肆无忌惮的,它是受内在的意象、音韵和精神控制的。
要拿自由诗比古诗呢,外表形式无疑是自由到了古诗时代难以想象的程度,但是同时它也就失去了形式的依仗,你要是再言之无物,就暴露无遗,特别难看;而古诗呢,时不时还能拿形式掩饰一下,你把对子对上了,平仄音韵捋齐了,好像也就像个诗了。
问:那新诗要不要也来个统一的形式?
统一形式现在是很难想象的,你自己要想制造个固定的形式,那你尽可制造,人家守不守它,那你是没有办法的。
过去有个统一的形式,像唐代,那一则是它文化自然发展的结果,二则它也用这个来考试,取进士呵什么的,那它就得有个明确可循的标准,要不不好评判。所以那整个也是和谐的。它这文化、精神也发展到一个和谐度上,跟佛教那个散射波的频率也有关系,正好诸因素一齐达到了一个和谐点。但是后来这个和谐点就消散了,那留下来的那个形式就成个空架子了,它的内在精神呢,反而走到一些小说戏曲里去了,特别是到了明清的时候。
问:你说诗的内在,听你读诗,你好像很重视诗的声音?
声音是重要的,声音中间有涵义;诗也有看的因素在,这看跟那声音,要懂中文的话,它有时候就合为一体了,诗也就层次更丰富了。我觉得中文倒是多了这样一重好处,就是还有看的效果。本来甲骨文它字写出来就有点儿符咒的意味。像我写“山上下山”,就有视觉着想,同时应和着声音,“猫”“瞄”“喵”,效果都是听看一体的。
问:中国把你和北岛、舒婷一起,当作朦胧诗的代表,你怎么看?还有你离开了中国的语言环境,是不是写不出那么好的诗了?我还是提这个问题。
我一般地说,真不操这个心。对于我来说不存在这个问题。我在岛上写得非常好,有时间便能写,总是有感觉的。而且不写也无所谓。我一点儿不去想代表时代,或者代表什么。
问:那里都是英语,你写了谁懂?
你知道一朵花儿开的时候哇,从来不想谁在看的问题。
主持:十一点了,顾城肚子里还有好多稀里古怪呢,请他以后再往外倒。
(笑)跟乌贼似的。
(录音关闭)
1992年7月9日
柏林
(编者据录音整理)
第一部分:剪接的自传“人可生如蚁而美如神”(1)
——德国之声亚语部采访
小学二年级我母亲去“四清”,山西大山里。我就转到城里西直门二小,和我父亲住军报宿舍①。有一阵儿我每天都诌几句诗,放学拿回家。我父亲觉得不发表无所谓,你爱写什么写什么。后来一直到我和他住在济南的时候,我记得我就给一个人看过,就是后来写《高山下的花环》的李存葆。我父亲那会儿被“落实政策”,到了济南军区宣传部,我和他就住在那儿。我打完乒乓球碰上他,然后他说:“哟,听说你写诗呵?念两句给我听吧。”那会儿是一九七三年。后来我就给他背了几句,《生命幻想曲》里的几句:“我把希望溶进花香/黑夜像山谷/白昼像峰巅/睡吧,合上双眼/世界就与我无关”他在暮色里走来走去,大概觉得挺玄,然后还鼓励了我两句。后来被那个谁,就是后来写《闪闪的红星》的,叫,李心田,他知道了,就开始说这不对了,得批判,这属于三四十年代的货色。还有一个人把我这诗呢传给郭小川去了,郭小川那会儿还给打在下边没受完苦呢。据说郭小川就批了几个大字回来,我没见着这几个字,说是叫:艺术的没落,政治的死亡。这是我首次把诗拿出去获得的一点评价,或者叫社会反响。七三、七四年那么一股劲儿的时候。
你父亲不同意你的写法,那你们得有争论吧?都争一点什么问题呢?
就说写东西吧,我父亲就认为这玩意儿有一个极限,你超过去了,这社会就不接受你,这人呢,也不理解你。我就觉得写诗跟人喘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