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48-鬼魂出没-第2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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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比尔,宝贝——为什么问这个问题?我的意思是说,为什么现在问?”
“不知道,”希比尔躲闪着说,“我想——就是问问而已。”
“你在学校里没事吧,是不是?”
希比尔看不出姨妈这个问题与自己的问题有什么联系。但她还是礼貌地回答道:“没事,罗拉姨妈,当然没事。”
“突然冒出这个问题——使我不得不问为什么——你要问。”罗拉姨妈皱着眉头说。
罗拉姨妈忧心忡忡地望着希比尔:这种令人窒息的目光希比尔十分熟悉,使希比尔一时间觉得好像有一根带子勒住了胸膛,使她透不过气来。为什么我想知道事情真相是对爱你的考验?——为什么你每次都这样做,罗拉姨妈?她差点气愤地说:“我上个星期已经满了十七岁,罗拉姨妈。我再也不是孩子了。”
罗拉姨妈吃惊地笑了:“你当然不是孩子了!”
接着,罗拉姨妈叹了一口气,做了一个既不耐烦又有责任逗她喜欢的手势,用两只手一边迅速地梳理头发,一边开始说起来。她断然地告诉希比尔真的没有什么可以知道的东西。那场事故——那场惨祸——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你的母亲,米兰尼,当时二十六岁——是个美丽、性情好的年轻妇女,眼睛像你,颧骨像你,头发卷曲,颜色淡。你的父亲乔治?康特三十一岁——是个很有前途的律师,在他父亲的公司工作——是个有魅力、有志气的人——”说到这里罗拉姨妈跟以往一样,停了下来,似乎要极力回忆起这对她已经忘却的已故的夫妇;只是重复故事,重复一个家庭的故事,像叙述格兰科尔医疗中心特别耸人听闻的奇闻逸事一样,由于讲了又讲,已经背得滚瓜烂熟。
“是划船出的事故——七月四日——”希比尔耐心地诱导说,“——我和你,跟——”
“你和我,还有外婆,在小村舍里——你还是个小女娃哩!”罗拉姨妈眼睛里闪着泪花说,“——天快黑了,是开始放焰火的时候了。妈咪和爹地在爹地的快艇上——他们已经横渡湖面,到了俱乐部——”
“他们开始横渡湖面回家——查布林湖——”
第二部没有说出事实真相(2)
“查布林湖,不错:是个美丽的湖泊,但是,如果突然刮起大风,它就会翻脸——”
“爹地掌舵——”
“——不知怎的,翻了船。落水了。救生艇立即开过去,但是已经晚了。”罗拉姨妈的语气变硬了,她眼里闪着泪花,似乎在挑衅。“他们淹死了。”
希比尔的心痛苦地跳起来。肯定不止这些,但她自己什么也不记得——甚至连她自己当时的模样也不记得,那个两岁的孩子,等着妈咪和爹地回来,却没有等到。她对父母的记忆十分模糊,不记得他们的面貌,像在梦中一样,眼看着就要从意识中浮起,转瞬即消逝在黑暗之中。她喃喃地说:“那是一场事故。谁也不怪。”
罗拉姨妈小心挑选词汇,“谁也不怪。”
罗拉姨妈住了口。希比尔望着姨妈。这个女人的脸变得多么苍老啊!一脸的皱纹,甚至像揉皱了的皮革!她一辈子不怕太阳,不怕风,不怕恶劣天气,而此刻,才四十八九,仿佛老了十岁。希比尔试着问道:“谁也不怪——?”
“唔,你必须知道,”罗拉姨妈说:“——有人作证,他喝了酒。他们一直喝酒。在俱乐部。”
如果罗拉姨妈这时伸出双手夹她的手背,希比尔会感到更加震惊:“喝酒——?”她从来没有听过这种说法。
罗拉姨妈忧郁地说下去:“但或许喝不喝都一样。”她又停了一会儿。接着,眼睛避开希比尔说:“也许。”
希比尔惊呆了,她想不出该说什么,或者问什么。
罗拉姨妈站起来,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她的短发散乱,样子像在激烈争论,仿佛在看不见的听众前辩护。“两个笨蛋!我却想告诉她!说什么‘受欢迎’的一对——‘有魅力’的一对——有很多朋友——朋友太多了!那个该死的查布林俱乐部,那里人人都喝得烂醉!花那么多钱,那么多的特权!有什么好处!她——米兰尼——邀她参加俱乐部使她感到那么自豪——和他结婚感到那么骄傲——把命丢掉了——到头来就是这么个下场。我警告过她,说危险——是在玩火。他们两人有一个人听吗?听罗拉的?——听我的?当你那么大,那么无知,你以为你会长生不老——你可以不顾性命——”
希比尔感到难受,她飞快地奔出房去,把自己的房门关上,站在黑暗中,哭起来。
原来如此,那秘而不宣的事实。低级俗气的小秘密——酗酒——酒醉——这就是惨剧背后的原因。
罗拉姨妈出于本性的策略没有敲希比尔的门,由她在房里一直待到晚上。
上床以后,屋里熄了灯,希比尔才想起没有把斯泰尔先生的事告诉姨妈——她完全把他忘掉了。他塞进她手中的钱现在整整齐齐地卷好,放在衣柜抽屉里的内衣下面,好像要藏起来……
希比尔内疚地想,我可以明天告诉她。
第二部灵车(1)
斯泰尔先生蹲在希比尔?布莱克的面前,认真地描绘她的相貌,一边说:“对,对,就这样!——对!脸朝太阳抬高点儿,像绽开的花儿一样!就这样!”又说:“布莱克,世上只有两三个永恒的问题,就像拍岸的海浪,无穷无尽地反复不停:‘我们为什么来到世上?’我们是从什么地方来的?要往哪里去?‘宇宙中有目的吗?还是只有偶然性?’对于这些问题,画家似乎是用他所知的形象来描述的。”又说道:“我最亲爱的孩子,我希望你能对我说说你自己的事,只说一点点!”
似乎昨天夜晚她起了一些变化,有了新的决心。今天下午,她对给斯泰尔先生做模特少了些疑虑。他们似乎彼此十分了解:希比尔有道理肯定斯泰尔不是性变态的人,甚至也不是那种保守型的疯子。她看过他的素描,画得过分认真,涂改得厉害,肮脏,但画得还挺像。这个人的喃喃细语在某种程度上令人感到舒服,像拍岸的海浪一样令人昏昏欲睡,不再那么令人难堪——因为多数是他对她说话,而不是和她谈话,不必回答。当她说起格兰科尔医疗中心的奇闻逸事,斯泰尔先生就稍稍问了问罗拉姨妈的情况。罗拉姨妈比斯泰尔先生有趣,但斯泰尔先生更会空想。
也许他的乐观主义是头脑简单所至。但的确乐观。在第二次为斯泰尔先生做模特的时候,斯泰尔把她带到公园的一个角落,在那里可以少受干扰。他请她取掉束头发的带子,坐在条凳上,把头后仰,眼睛微闭,面朝太阳——一开始这个姿势很不舒服,到后来,被拍岸的浪花和斯泰尔先生的独白所吸引,希比尔渐渐感到奇怪的宁静,身体飘飘然的。
是的,昨天夜晚,她发生了一些变化。她不理解这个变化多么大,也不知道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变化。她痛苦地哭着睡着了,醒来后感到——什么?有点儿脆弱。正想如此。振作起来。像一朵绽放的鲜花。
那天早上,希比尔又忘了把斯泰尔先生的事情和她挣的钱告诉罗拉姨妈——那么大的一笔钱,又没费多大的力气就挣来了!她一想到姨妈的反应就打退堂鼓了,因为姨妈不信任陌生人,特别是男人……她依理推断如果昨天夜晚或者明天早上她真的告诉了罗拉姨妈,她就应该使姨妈明白斯泰尔先生身上有和善、可以信任、差不多和孩子一样之处。你可以笑话他,但这样做却不太恰当。
他虽说已经是个中年人,却一直在某个地方幽居,受人保护,不和成年人打交道。天真,他本人容易受到伤害。
今天,他也迫不及待地想预付模特费。希比尔又一次拒绝了。她不愿意告诉斯泰尔先生,如果她接受了预付款,她会顶不住诱惑,把不预先付费该做的时段缩短。
斯泰尔先生犹豫地问道:“布莱克?——你能告诉我关于——”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似乎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念头,随意地问了一句:“你母亲的事吗?”
希比尔一直没有十分注意斯泰尔先生。这时,她睁开眼睛,直接望着他。
或许斯泰尔先生没有她原先想的那么老,也不像他表现得那么老。他的脸是英俊的脸,但却粗糙得出奇——皮肤像砂纸一样粗。脸色灰黄,没有血色,一副病容。左眼前额上隐约有一块伤疤,像个钓鱼钩或者问号。或者是个胎记?——要不然,没那么浪漫,就是某种皮肤上的瑕疵?也许粗糙的皮肤和皮肤上的疤痕是青少年时期长粉刺造成的,没别的原因。
他试探地笑了一下,露出了短而湿的牙齿。
今天斯泰尔先生没有戴帽,一头稀疏、白得漂亮的银发被风吹乱。他衣着朴素,无法形容。穿的衬衫太宽,黄褐色的夹克,袖子卷起来。在近处希比尔透过有色镜片可以看见他的眼睛:小眼睛,深眼窝,聪明,闪亮。眼睛下有眼袋,阴影,好像有点儿青紫。
希比尔打了一个寒颤,这么直接地凝视斯泰尔先生,犹如冷不防看见了另一个人的灵魂。
希比尔咽了一口唾液,缓慢地说:“我母亲……没活着。”
说得真怪!——为什么不按常规说我母亲死了。
希比尔的话在他们之间的空中痛苦地旋转了许久;斯泰尔先生由于自己的鲁莽而语塞,似乎不愿意听到这话。
他急忙道歉地说:“噢——我明白了。对不起。”
希比尔原本在阳光下摆着姿势,温暖的阳光,拍岸的海浪和斯泰尔先生的话使她昏昏欲睡。现在,仿佛从她不觉得的睡梦中醒来,她觉得似乎被人触动——把她刺醒了。她看见斯泰尔先生一丝不苟、涂涂抹抹地给她画的草图倒过来了,炭笔懊恼地搁在白色的硬纸上。她笑了,擦了擦眼睛说:“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从来不去想它,真的。”
斯泰尔先生的表情很怪,很复杂。他问道:“那么——你——和父亲——住在一起?”这几个字奇怪得好像是挤出来的。
“不,不是。我不想说这些事情了,斯泰尔先生,如果不说这事对你不碍事的话。”
希比尔恳求地说,但口气不容再问下去。
“那么——我们就不说了!我们不说了!我们一定不说了!”斯泰尔先生急忙说道。他又画了起来。全神贯注,一脸冒油。
剩下的时段就这样在沉默中度过。
希比尔刚显出不安的迹象,斯泰尔先生就说今天到此为止——他不想使她筋疲力尽,也不想累坏自己。
希比尔揉揉有点儿酸痛的脖子,伸伸手脚。她的皮肤不知是由于太阳晒,还是由于被风吹,感到火辣辣的。眼睛也感到灼热。是因为哭过的原因吧?——她不记得了。
第二部灵车(2)
斯泰尔先生又是付现金,从他那个装满钱的羊羔皮钱包里掏出来给她。他把钱塞进希比尔的手里时,勉强看得见他的手在微微发抖。(希比尔十分尴尬,迅速地把钱褶好,放进口袋里。晚些时候,回到家里,她会发现斯泰尔先生多给了她十美元:是作为把她逗哭了的补偿费吗?)尽管希比尔显然急着走开,斯泰尔先生还是和她一同走上坡,朝林荫大道走去。他柱着拐杖,跛着脚,但步伐急速。他问希比尔——当然,他是把她称之为布莱克的:“亲爱的布莱克”——是否愿意和他一同去吃点点心,到附近的咖啡馆去?
希比尔喃喃地拒绝了。“是的,是的,我理解——我想我能理解。”接着,他又问希比尔第二天还来不来。希比尔没有说不来,他又补充说,如果她还来,请她稍微改变一下做模特的方式,作为交换,他将增加每小时的报酬——只稍稍改变一点儿,还在公园里,或者在海滩上,自然还是和前两天一样,在大白天,只是在方式上——”斯泰尔先生紧张地停了一下,寻找合适的词语:“——做个试验。”
希比尔狐疑地问道:“‘试验’——?”
“我准备提高你的报酬,提高一半。”
“什么样的‘试验’?”
“感情。”
“什么?”
“感情。记忆。内心世界。”
此时,他们出了公园,很可能被人看见。希比尔不安地环顾四周:她害怕遇见学校里的人,或者更糟糕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