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恨歌 作者:王安忆-第3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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蛋羹。
程先生烧的是腊肉菜饭,再有一大碗蛋羹。两人面对面坐着,端着菜饭碗,却有点
饿过头了,胃里满满的。一碗饭下去,才觉出了空,就一碗接一碗地吃下去,没底似的,
不知不觉竟将一只中号钢精锅的饭都吃完,蛋羹也见了底,不由都笑了。想十二年才见
一面,没说多少话,却是闷头吃饭。又想过去曾在一起吃过许多次饭,加起来大约也没
这一顿吃的多。两人笑过之后又有些不好意思,王琦瑶见程先生看她,便说:你别看我,
你是一个人,我是两个人,也不过同你吃的一样。说到这话,两人都一怔,不知该怎么
接下去。停了一会儿,王琦瑶勉强一笑,说;我知道你早就想问我,可是你问我我也不
知道如何告诉你,反正,我现在怎样是全部在你眼前,也就没什么可问的了。程先生听
她这话说得泼辣世故,却又隐若无奈和辛酸,便有沧海桑田的心清。但既是把话说开,
两人倒都坦然了。他们撇开过去不提,说些眼下的状况。程先生说他在一个公司机关做
财务的工作,薪水供他一个人吃喝用度,可说绰绰有余,只是近些日子觉出了紧,但比
起那些有家口的同事,就算是好上加好的了。王琦瑶告诉他,打针的收入本就勉强,如
今就难免要时常光顾旧货行了。程先生不禁为她发愁,说卖旧衣服总不是个长久之计,
卖完的那一天怎么办?王琦瑶笑了,反问他,什么是长久之计7什么又是个长久?看程
先生回答不上来,又和级口气说;只要把眼前过去,就是个长久之计。程先生便问眼前
的日子如何。王琦瑶细细告诉他一日三餐怎么安排,一盐一酱都不遗漏的。程先生也告
诉王琦瑶他的勤俭之道,一根火柴也发出三分光的。两人说着说着,又说回到吃的上面,
是有千言万语要说的题目,说到兴趣,便互定了时间请客,好像下了战书似的,都是跃
跃然的。然后,王琦瑶就说要走,约好人下午来打针,还有一个须上门去的。程先生送
她出门,看着她进了电梯才回去。
一九六O年的春天是个人人谈吃的春天。夹竹桃的气味,都是绞人饥肠。地板下的
鼠类,在夜间繁忙地迁徙,麻雀则像候鸟似地南北大飞行.为了找一口吃食。在这城市
里,要说“饥道”二字是谈不上的,而是食欲旺盛。许多体面人物在西餐馆排着队,一
轮接一轮地等待上座。不知有多少牛菲利,洋葱猪排,和匿塌鱼倒进了婆婆之口,奶油
蛋糕的香味几乎能杀人,至少是叫人丧失道德。抢劫的事件接连发生,事件也不是大事
件,抢的都是孩子手中的点心。糕饼店是人们垂涎的地方,一人买,众人看。偷窃的事
件也常有发生。夜里,人们不是被心事闹醒,而是被漉漉肌肠闹醒。什么样的感时伤怀
都退居其次,继而无影无踪。人心都是实打实的,没什么虚情假义。人心也是质朴的,
洗尽了铅华。在这城市明丽的灯光之下,人们脸上的表情都是归真还原的,黄是黄了,
瘦是瘦了,礼貌也不太讲了,却是赤子之心。虽然还不是“饥馑”那样见真谛的,是比
“饥馑”要表一层,略有些奢侈,却也相当纯粹,相当接近水落石出了。虽然也不如
“饥谨”来得严肃,终有些滑稽的色彩,可嘲讽的力量也是极大的。不是说,喜剧是将
无价值的撕碎给人看吗?这城市里如今撕碎的就正是这些东西。要说价值没什么,却是
有些连皮带肉的,不是大创,只是小伤。
程先生与王琦瑶的再度相遇,是以吃为主。这吃不是那吃,这吃是饱腹的,不像以
往同严师母,几个的下午茶和夜宵,全是消磨时光。他们很快发现,两个合起来吃比分
开单个吃更有效果,还有着一股同心协力的精神作用。于是他们每天至少有一顿是在一
起吃了。程先生把他工资的大半交给王琦瑶作膳食费,自己只留下理发钱和在公司吃午
饭的饭菜票钱。他每天下了班就往王琦瑶这里来,两人一起动手切菜淘米烧晚饭。星期
天的时候,程先生午饭前就来,拿了王琦瑶的购粮卡,到米店排队,把配给的东西买来,
有时是几十斤山芋,有时是几斤米粉。他勤勤恳恳地扛回来,一路上就在想如何消受这
些别致的口粮。程先生的西装!回了,里面的羽纱烊了,袖口也起了毛。他的发顶稍有
些秃。眼镜还是那付金丝边的,金丝边却褪了色。虽然是旧,还有些黯淡,程先生还是
修饰得很整洁,脸色也清爽,并无颓败之相,这就使他看上去更有些特别,像是从四十
年代旧电影里下来的一个人物。这类人物,在一九六0年的上海,马路上还是走着几个
的。他们的身影带着些纪念的神情,最会招来孩子的目光。他不是像穿人民装的康明逊
那样,旧也是旧,却是新翻旧,是变通的意思。程先生是执著的,要与旧时尚从一而终
的决心。程先生拎着一铅桶山芋,走在路上。因为拎得不得法。铅桶老是碰膝盖,他不
得不经常换手。换手时,便趁机喘口气,看看街景。梧桐树都长出了叶子,路上有了树
阴,他心里很安宁,问自己:这一切是真的吗。
程先生出入王琦瑶处,并没给平安里增添新话题。康明逊与萨沙相继光顾地处,又
相继退出;再接着,她的腹部一日一日地显山显水,都看在了平安里的眼中。平安里也
是蛮开通的,而且经验丰富,它将王琦瑶归进了那类女人,好奇心便得到了解释。这类
女人,大约每一条平安里平均都有一个,她们本应当集中在“爱丽丝”的公寓里,因时
代变迁,才成了散兵游勇。有时,平安里的柴米夫妻为些日常小事吵起来,那女的会说:
我不如去做三十九号里的王琦瑶呢!男的就嘲笑道:你去做呀,你有那本事吗?女的便
哑然。也有时是反过来,那男的先说:你看你,你再看三十九号里的王琦瑶!那女的则
说:你养得起吗?你养得起我就做得起!男的也哑然。以此可见,平安里的内心其实并
不轻视工倚瑶的,甚至还藏有几分艳羡。自从程先生上了门,王琦瑶的厨房里飘出的饭
菜香气总是最诱人的。人们吸着鼻子说:王琦瑶家又吃肉了。
晚上,王琦瑶早早进了被窝,程先生坐在桌前,记着流水账,再商量第二天的菜肴。
他们虽是吃过了晚饭,却已开始向往第二天的早餐了,说起来津津乐道的,在细节上做
着反复。说着话,天就晚了。猫在后弄里叫着春,王琦瑶昏昏欲睡。程先生站起身,检
查一下窗户的插销,拉好窗帘,将放乱的东西归归好,然后关上灯,走出房间,放下司
伯灵锁,轻轻碰上了门。
程先生从不在王琦瑶处过夜。王琦瑶曾起过留他的念头,却没有开口,因是自己怀
着人家的孩子,生怕程先生嫌弃。心里是想,只要程先生开口,自己决不会拒绝的。倒
不是对程先生有什么欲望和爱,而是为了报恩。十二年前,程先生是王琦瑶的万事之底,
是作退一步想的这个“想”。那时她并不知道这个“底”的宝贵和难得,是因为她尽是
向前看的境遇,离向后退还早着呢!如今,她虽不是退,却也不敢说进的话了,那个
“底”和自己是近了许多的。这些日子,她与程先生也算得上朝夕相处,她发现程先生
没变,可她却是变了的,今天的她不再是昨天的她。倘是程先生也变了些,还好说。唯
其因为程先生的不失毫厘,反使她生有愧疚的心情,觉得对不起程先生的等待。程先生
守身如玉这多年,等来的是千疮百孔的一份生计,自己都为他抱屈。所以,当她接近这
个“底”的时候,却又不敢认它作“底”了,自己已是失去资格,只剩有一颗知恩图报
的心。但程先生就是不开口,坐得再晚也是一个回家。有几回,王崎瑶股俄中觉着他是
立在自己的床边,心里忐忑着,想他会不走,可他立了一会儿,还是走了。听见他碰上
门的那“咋唯”一声,王琦瑶既是安慰又是惆怅。
他们有时候也会谈到一些故人,比如蒋丽莉。这些年里,程先生倒还有蒋丽莉一些
稀疏的音信,是从那位导演朋友处得来的。提起导演,王琦瑶恍若隔世,有一些场景从
混饨的往事中浮现起来,她说导演怎么会认识蒋丽莉的呢?程先生就告诉她,蒋丽莉曾
为了找他,从吴佩珍那里找到导演,再从导演那里找到他的。吴佩珍是又一个故人,又
有一些旧景接蹭而来,浮在眼前。程先生说,导演如今是在电影部门任一个副职,当时
他们都不知道,导演其实是共产党员。后来,蒋丽莉也在他的影响下参加了革命,上海
解放的时候,他亲眼看见蒋丽莉挥着大擦,指挥女学生的腰鼓队游行。她还是戴眼镜,
却穿一身旧军装,袖子卷在胳膊肘,腰里系一根皮带.他差点儿没认出她来。她本来还
有两年就可以拿到毕业文凭,却退学去做了一名纱厂工人,因为有文化又要求进步,就
提到工会做了干部。再后来,就和纱厂的军代表结婚了。军代表是山东人,随军南下到
上海的。如今,已有了三个孩子,住在大杨浦的新村里。听完程先生的话,王琦瑶说:
想不到蒋丽莉做干部了,真不错!程先生也说不错。但两人心里却都不相信自己的话。
蒋丽莉的经历听起来像传奇,里面总有些不对头的地方。停了一会儿,王琦瑶说,原来
导演是个共产党,那年竞选上海小姐,还特地请她吃饭,劝她退出,说不定是上级指派
他做的呢。倘若那一回听了导演的话,就不是蒋丽莉革命,而是她王琦瑶革命了。说罢,
两人都笑了。
王琦瑶和程先生商量要去看望蒋丽莉一回,却犹豫不定。他们不晓得如他们这样的
身份,是否还能与蒋丽莉做朋友了。和所有的上海市民一样,共产党在他们眼中,是有
着高不可攀的印象。像他们这样亲受历史转变的人,不免会有前朝遗民的心情,自认是
落后时代的人。他们又都是生活在社会的芯子里的人,埋头于各自的柴米生计,对自己
都谈不上什么看法,何况是对国家,对政权。也难怪他们眼界小,这城市像一架大机器,
按机械的原理结构运转,只在它的细部,是有血有肉的质地,抓住它们人才有依傍,不
至陷入抽象的虚空。所以,上海的市民,都是把人生往小处做的。对于政治,都是边缘
人。你再对他们说,共产党是人民的政府,他们也还是敬而远之,是自卑自谦,也是有
些妄自尊大,觉得他们才是城市的真正主人。王琦瑶和程先生自觉着从此与蒋丽莉不是
一个阶层的人了,照说没有聚首的道理,只因为往事的纠缠,才生出这非分之想。
王琦瑶和程先生的重逢,就好像和往事重逢,她温习着旧时光,将那历经过的生平
再读一遍,会有身临其境,恍若梦中的感觉。她想,谁知道哪个是过去,哪个才是现在
呢?她身子越来越重,脚浮肿着,越发不想动,成天坐着,心里恍恍惚惚,手里织一件
婴儿的毛衣裤。毛线是用她旧毛衣拆下的,有点断头,一边接一边织,进度很慢的。程
先生忙里忙外,直到晚饭后,将近八点才算忙完坐下,王琦瑶的眼睛却已经半张半合,
说话也是东半句,西半句。程先生不由也困乏起来。两人在一张沙发上,一人一头坐着,
打着瞌睡,直到觉出了身上的寒。程先生打一个寒噤惊醒,王琦瑶还是不动,待程先生
为她铺好床,扶她上去,才自己半脱了衣服钻进被窝。程先生照例检查一遍门窗,然后
拉了灯走出去,轻轻碰上房门。
正当他们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去看蒋丽莉的时候,万万想不到的,蒋丽莉竟然自己
找上了程先生的门。这段日子,程先生除了睡觉,几乎不在自己家里待,也不知她究竟
去了多少回,最后才把程先生在电梯里捉住的。她先是上楼,扑了一个空,只得下楼,
等电梯上来,不想电梯里正走出了程先生。两人迎面看见,又认识又不认识,说是都变
了,可又好像都没变,总是理所当然的样子。蒋丽莉穿着列宁装,一条味叽裤,膝盖处
鼓着包,裤腿又短了。脚上倒是皮鞋,却蒙了一层灰,眼镜上也蒙灰似的,好像又加深
了近视,一层一层旋进去,最深处才是两只小眼,眼里的光,也是旋进深处的两小丛。
程先生说:真是太巧了。蒋丽莉说:巧什么巧,你巧也不是我巧。程先生被她这么一堵,
不知说什么才好。蒋丽莉又说:早来你不在,晚来你不在,中午来你也不在!程先生嘴
里说对不起,心里却辩解:这不是在了吗?一边开门让她进房间。是星期日的中午,他
把王琦瑶安顿睡了午觉,临时想要洗澡,就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