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恨歌 作者:王安忆-第2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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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琦瑶和人相熟起来。人们知道她是个年轻的寡妇,自然就有热心说媒的人上门。
王琦瑶见过其中的一个,是个做教师的,说是三十岁,却已谢顶。两人在电影院里见面,
看一场农民翻身的电影,是王琦瑶最不要看的那种,硬撑到底的。其中有静默的间隙,
便听见那教书的局促的呼吸声,带了一股胸腔里的啸音,是哮喘的症状。王琦瑶从此便
对说媒的人婉言谢绝,她知道再介绍谁也跳不出教书先生这个案自。她不怪别人,只怪
自己命运不济。她望着平安里油烟弥漫的上空,心里想,还会有什么好事情来临呢?人
们有说她骄傲,也有说她守节,什么闲话她都作耳边风,什么开导的话她也作耳边风。
虽是相熟,却还是隔的,这也是正常。平安里的相熟中不知有多少隔,浑水里不知有多
少大鱼。平安里的相熟都是不求甚解,浮皮潦草,表面上闹,底下还是寂寞,这寂寞是
人不知,己也不知。日子就糊里糊涂地过下去。王琦瑶是糊涂一半。清楚一半,糊涂的
那半供过,清楚的一半是供想。白天忙着应付各样的人和事,到了夜晚,关了灯,月光
一下子跳到窗帘上,把那大朵大朵的花推近眼前,不想也要想。平安里的夜晚其实也是
有许多想头的,只不过没有王琦瑶窗帘上的大花朵,映显不出来罢了。许多想头都是沉
在心底,沉渣一般。全是叫生计熬炼的,挤子汁,沥干水,凝结成块,怎么样的激荡也
泛不起来。王琦瑶还没到这一步,她的想头还有些枝叶花朵,在平安里黯淡的夜里,闪
出些光亮来。
7.熟客
常来的人中间,有一个人称严家师母的,更是常来一些。她也是住平安里,弄底的,
独门独户的一幢。她三十六七岁的年纪,最大的儿子倒有十九岁了,在同济读建筑。她
家先生一九四九年前是一爿灯泡厂的厂主,公私合营后做了副厂长,照严家师母的话。
就是摆摆样子的。严家师母在平常的日子,也描眉毛,抹口红。一穿翠绿色的短夹袄,
下面是舍味呢的西装裤。她在弄堂里走过,人们便都停了说话,将目光转向她。她刚昂
然不理会,进出如入无人之境。她家的儿女也不与邻人家的孩子嬉戏玩耍,严先生更是
汽车进,汽车出,多年来,连他的面目都没看真切过。严家的浪姨是不让随便出来的,
又换得勤,所以就连她家姐姨,也像是骄傲的,与人们并不相识。严家师母每逢星期一
和四,到王琦瑶这里打一种进口的防止感冒的营养针。她第一眼见王峡瑶,心中便暗暗
惊讶,她想,这女人定是有些来历。王琦瑶一举一动,一衣一食,都在告诉她隐情,这
隐情是繁华场上的。她只这一眼就把王琦瑶视作了可亲可近。严家师母在平安里始终感
到委屈,住在这里全为了房价便宜,因严先生是克勤克俭的人。为此她没少发牢骚,严
先生枕头上也立下千般愿,万般誓,不料公私合营,产业都归了国家,能保住一处私房
就是天恩地恩,花园洋房终成泡影。严家师母在平安里总是鹤立鸡群,看别人都是下人
一般,没一个可与她平起平坐。现在,三十九号住进一个王琦瑶,不由她又惊又喜,还
使她有同病相怜之感。也不管王琦瑶同意不同意,便做起她的座上客。
严家师母总是在下午两点钟以后来王琦瑶处,手里拿一把檀香扇,再加身上的脂粉,
人未见香先到。下午来打针多是在三四点钟,这一小时总空着,只她们俩,面对面地坐。
夏天午间的用脑还没完全过去,禁不住哈欠连哈欠的。她们强打精神,自己都不知说的
什么。弄口梧桐树上的蝉一迭声叫,传进来是嗡嗡的,也是不清楚。王琦瑶舀来自己做
的乌梅汤给客人喝,一杯喝下去也不知喝的什么。等那哈欠过去,人渐渐醒了,胸中那
股潮热劲平息下去,便有了些好的心情。一般总是严家师母说,王琦瑶听,说的和听的
都入神。严家师母对了王琦瑶像有几百年的心里话,竹筒倒豆子似的,从娘家说到婆家,
其实都是说给自己听的。王琦瑶呢?耳朵里听进的严家的事,落到心里便成了自己的事,
是听自己的心声。也有时候,严家师母要问起王琦瑶的事,王琦瑶只照一般回答的话说,
明知道她未必信,也只能叫她自己去猜,猜对了也别出口。严家师母虽是能猜出几分,
却偏要开口问,像是检验王琦瑶的诚心似的。王琦瑶不是不诚心,只是不能说。两人有
些兜圈子,你追我躲,心里就种下了芥蒂。好在女人和女人是不怕种下芥蒂的,女人间
的友谊其实是用芥蒂结成的,越是有芥蒂,友情越是深。她们两人有时是不欢而散,可
下一日又聚在了一处,比上一日更知心。
这一日,严家师母要与王琦瑶做媒,王琦瑶笑着说不要。严家师母问这又是为什么。
王琦瑶并不说理由,只把那一日同教书先生看电影的情景描绘给她。她听了便是笑,笑
过后则正色道:我要介绍给你的,一不教书,二不败项,三不哮喘,说到此处,两人就
又忍不住地笑,笑断肠子了。笑完后,严家师母就不提做媒的事;王琦瑶自然更不提,
是心照不宣,也是顺水推舟。两人都是聪敏人,又还年轻,没叫时间磨钝了心,一点就
通的。虽然相差有近十岁的年纪,可一个浅了几岁,另一个深了几岁,正好走在了一起。
像她们这样半路上的朋友,各有各的隐衷,别看严家师母竹筒倒豆子,内中也有自己未
必知道的保留,彼此并不知根知底,能有一些同情便可以了。所以尽管严家师母有些不
满足的地方,可也担待下来,做了真心相待的朋友。
严家师母就是时间多,虽有严先生,却是早出晚归;有三个孩子,大的大了,小的
丢给奶妈;再有些工商界的太太们的交际,毕竟不能天天去。于是,王琦瑶家便成了好
去处,天天都要点个卯的,有时竟连饭也在这里陪王琦瑶吃。王琦瑶要去炒两个菜,她
则死命拦着不放,说是有啥吃啥。她们常常是吃泡饭,黄泥螺下饭。王琦瑶这种简单的
近于苦行的日子,有着淡泊和安宁,使人想起闺阁的生活,那已是多么遥远的了。当她
们正说着闲话,会有来打针的人,严家师母就帮着瑞椅子,收钱接药,递这递那。来人
竟把装扮艳丽的她看成是王琦瑶的妹妹,严家师母便兴奋地红了脸,好像孩子得到了大
人的夸奖。事后,她必得鼓动王琦瑶烫头发做衣服,怀着点自我牺牲的精神。她说着做
女人的道理,有关青春的短暂和美丽。想到青春,王琦瑶不由哀从中来。她看见她二十
五岁的年纪在苍白的晨霭和昏黄的暮色里流淌,她是挽也挽不住,抽刀断水水更流的。
严家师母的装束是常换常新,紧跟时尚,也只能拉住青春的尾巴。她的有些装束使王琦
瑶触目惊心,却有点感动。她的光艳照人里有一些天真,也有一些沧桑,杂揉在一起,
是哀绝的美。经不住严家师母言行并教的策动,王琦瑶真就去烫了头发。
走进理发店,那洗发水和头油的气味,夹着头发的焦糊味,扑鼻而来,真是熟得不
能再熟。一个女人正烘着头发,一手拿本连环画看,另一手伸给理发师修剪的样子,也
是熟进心里去的。洗头,修剪,卷发,电烫,烘干,定型,一系列的程序是不思量,自
难忘。王琦瑶觉得昨天还刚来过的,周围都是熟面孔。最后,一切就绪,镜子里的王琦
瑶也是昨天的,中间那三年的岁月是一剪子剪下,不知弃往何处。她在镜子里看见站在
身后的严家师母瞠目结舌的表情,几乎是后悔怂恿她来烫发的。理发师正整理她的鬓发,
手指触在脸颊,是最悉心的呵护。她微微侧过脸,躲着吹风机的热风,这略带娇憨的姿
态也是昨天的。
严家师母真心地说:我真没想到你是这么好看的。王琦瑶也真心地说:我到你的年
纪一定是不如你。这话虽是恭维,却还是触到了严家师母的痛处,到底是年纪不饶人的。
话刚出口,王琦瑶就觉着不妥,两人都沉默下来。因对严家师母抱歉,王琦瑶便挽住她
的臂弯,两人一起沿了茂名路向前走。走了几步,严家师母忽然笑了一声说:你晓得我
最拥护共产党是哪一条?王琦瑶觉得这问题来得突兀,不知该作何答。严家师母接着说:
那就是共产党不让讨小老婆。王琦瑶明知不是说她,心里还是咯啦一下,挽着臂弯的手
也松了松。严家师母只顾自己说下去:倘若不是共产党反对,我们严先生早就讨了小的。
王琦瑶说;这也是你多心,严先生真要讨早就讨了,还拖到这时候?严家师母摇了摇头,
说道:王琦瑶你不知道,本就是差一点的事情,人都已经找好了,仙乐斯的一个舞女,
后来说要解放,有人劝他去香港,又有人要他留上海,乱了一阵,才把这事搁下了。王
琦瑶想她怎么忽然谈起这种私事,难道就因为方才那句关于年龄的话?两人又默默地走
了一段,王琦瑶缓缓地劝慰说:其实再怎么样,也还是结发夫妻最恩深义长。严家师母
笑了,点着头道:是啊,有恩有义是不错,可你知道恩和义是什么吗?恩和义就是受苦
受罪,情和爱才是快活;恩和义是共患难的,情和爱是同享福的,你说你要哪样?王琦
瑶不得不承认她的话有几分道理,并且惊讶养尊处优的严家师母竟也有着不失惨痛的人
生经验。严家师母转回脸对了王琦瑶说:还是情和爱好啊,只要尝过味道没有肯放手的,
你说我们做女人是为谁做?还不是为男人!这一回王琦瑶不同意了,负气似地说:我偏
是为自己做的。严家师母拍了拍她挽在臂弯里的手背,说:那就更吃力了,为了男人做,
还就是最省心。王琦瑶沉默不语了。她们这两个女人走在秋日的斑驳阳光下,人成了透
明的玻璃人似的,彼此都能看进对方。心里一些。
自从烫了头发,王琦瑶又有了些做人的兴趣了,从箱底翻出旧日的好衣服,稍作修
改便是新。她也开始化妆,修眉毛的钳子、眉笔、粉扑都还在,一件件找出来摆开。她
在镜子前流连的时间多了些,镜子里的人是老朋友,也是新认识,能与她说话的。严家
师母看见她的变化,暗中加了把劲追赶。王琦瑶显见得比她懂打扮,也是仗着年轻有自
信,样样方面都是往里收,留有余地,不像严家师母是向外扩张,非做到十二分不可。
一个是含而不露,一个是虚张声势;一个是从容不迫,一个是剑拔弩张。严家师母不使
劲还好,越使劲越失分寸,总是过火。王琦瑶当然觉察出严家师母的用力,更上了几分
心。像她这样的聪敏,不上心就是合适,再要上心便是格外好了,由不得严家师母不服
气。有几次,她甚至是忍了泪的,回到家中无由地向娘姨发脾气,还把新做的头梳乱,
自己报复自己的。但脾气发过了,还是重振旗鼓,再与王琦瑶较量。这几日,严家师母
到王琦瑶家,不是为别的,专是挑战而来的。她越这样,王琦瑶越不让她,每天都给她
个出奇制胜,并且轻而易举,不留痕迹。严家师母话里面就有几分酸意了,说王琦瑶其
是可惜了,这般的浓妆淡抹也相宜却无人赏识。王琦瑶知道她是发急,嘴里说的未必是
心里想的,听了也当没听见,只是下一回再用些心,更上一层楼,叫她望尘莫及。这两
个人勾心斗角的,其实不必硬往一起凑,不合则散罢了。可越是不合却越要聚,就像是
把敌人当朋友,一天都不能不见。
有一日,严家师母穿了新做的织锦缎镶滚边的短夹袄来到王琦瑶处,王琦瑶正给人
推静脉针,穿一件医生样的白长衫,戴了大口罩,只露一双眼睛在外,专心致志的表情。
严家师母还没见白长衫里面穿的什么,就觉着输了,再也支撑不住似的,身心都软了下
来。等王琦瑶注射完毕,打发走病人,再回头看严家师母,却见她向隅而泣。王琦瑶这
一惊不得了,赶紧过去扶住她肩,还没出声问,严家师母先开口了,说,严先生早晨起
来不知什么事不顺心了,问他什么都不做声的,想想做人真是没有意思,说罢眼泪又流
了下来。王琦瑶就劝她不必这样小心眼,夫妻之间总是好一时坏一时,不能当真,严家
师母当是比她更懂这些的。严家师母擦着眼泪又说,如今也不知怎么的,花多少力气也
得不到严先生的一个笑脸。王琦瑶再劝道,干脆把他扔一旁,倒是他来讨你的笑脸了。
严家师母不由破涕而笑。王琦瑶继续哄她,拉她到梳妆镜前,帮她梳头理妆,顺便教给
她些修饰的窍门。两人其实是用话里面的话交谈,最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