陀思妥耶夫斯基小说精选-第5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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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已是清晨,也就是天色尚未破晓,但也有五点钟左右了。我是坐在安乐椅里醒过来的,蜡烛已经燃完,大尉房里的人都已进入梦乡,四周静悄悄的,我们住宅里很少是这样。首先,我异常吃惊地跳将起来;过去,我从未发生类似的情况,哪怕是鸡毛蒜皮的事:比如,我就从来没有在安乐椅里这样睡着过。突然间,
当我站着慢慢清醒过来时,——那支子弹上了膛准备好的手枪倏地扑入我的眼帘,可我一把将它推开了!啊,我现在要活下去,活下去!我举起双手疾呼永恒的真理;不是疾呼,而是哭泣;我浑身充满狂热,无比的狂热。对,活下去,就——传道去!此刻我决心去传道,而且始终不渝!我要去传道,去传道——传什么道?传播真理,因为我看到了真理,我亲眼看见真理的光华四射!
于是,从那时起我就传起道来了!还有——我爱所有嘲笑我的人,胜似其他所有的人。为什么是这样——我不明白,也无法解释清楚,不过,就让它这样吧。他们都说我糊涂了,就是说,要是眼下都这么糊涂,那么往后可怎么办呢?事实的确如此:我是糊涂了,往后也许更糟。无疑,当我要搞清怎样去传道时,也就是该说些什么话,该做些什么事的时候,我一定会有很多错,因为传道这件事是很难做好的。瞧,我现在把一切都弄清楚了,不过,请听我说:谁能不出错呢!然而要知道,上至圣贤,下至盗匪,大家起码都朝着同一方向,奔向同一目标,只是各人的路子不同而已。这是一个古老的真理,不过,这里也有新情况:我不可能完全糊涂,因为我看到了真理,我看出并且知道,人是会变得美丽、幸福,不会丧失生存能力的。我不愿意也不会相信,邪恶是人类的常态。你知道,他们大家嘲笑的正是我的这种信念。可我怎么能没有这个信念呢:我看到了真理,——那不是我脑子里臆造出来的,而是我看到的,看到的,它那栩栩如生的形象永远充溢我心间。我看到的真理是如此的完美,以致我不可能相信人类会没有真理。总之,我怎么会糊涂呢?当然啦,发生偏差,甚至可能好多次,也还可能说出一些见外的话,但这不会为时太久,因为我所看到的活生生的形象将永远与我同在,并永远匡正我,指引我。啊,我精神振奋,朝气蓬勃,向前,向前,哪怕走他一千年。您知道,我把他们全教坏了,起初我甚至想隐瞒,但这是错误的——是我的第一个错误!不过,真理对我耳语,说我在撒谎,却又护卫我,引导我。可是,天堂是如何建造起来的——我不知道,因为我不善于用言辞去描述。梦醒后我遗忘了许多,至少把一些主要的、重要的词语给忘了。不过,即使如此,我还是要去说,不停地说,因为毕竟是我亲眼所见,哪怕我不善于描绘我的所见所闻。然而嘲笑我的人并不了解这一点,他们说:“你见到的是梦幻、幻觉、幻象,”嗨!难道这是什么聪明透顶?他们竟是那么自鸣得意!梦?什么是梦呢?我们的一生不就是一场梦吗?我要再说一遍:哪怕这梦永远不能实现,哪怕不会有什么天堂(这一点我已经明了!)——可我还是要去传道。其实,这很简单:只消一天,·一·个·小·时,一切便会一蹴而就的!重要的是你要像爱自己那样去爱别人,这是关键所在,这也就是一切,别的什么都无所谓,因为你马上就会知道如何建立起天堂了。其实,这不过是个古老的真理,被人们重复、背诵过不知多少遍,可它却没有生存下来!所谓“对生活的了解重于生活本身,认识幸福的规律重于幸福”——必须与之进行斗争!我将参加斗争。只要大家有此心愿,那么便会马到成功!
我一定要找到那个小女孩……我这就去!就去!
15 大路上的小孩 我听到车子驶过园子栏栅前面。有时我从树叶中轻微晃动的空隙里看看,看看在这炎热的夏天,马车的轮幅和辕杆是怎样嘎嘎作响的。农民从地里回来,他们大声地笑着。这可是缺德。 这是我父母的园子,我正在园子树林中间休息,坐在秋千架上。
栏栅外的活动停止了,追逐着的小孩也过去了,粮车载着男人们和女人们,他们坐在禾把上,将花坛都遮住了。将近傍晚,我看到一位先生拄着手杖在慢慢散步,两个姑娘手挽着手,迎着他走去,一面向他打招呼,一面拐向旁边的草丛。
然后,我看到鸟儿像喷出来似的飞腾,我的目光跟踪着它们,看着它们是如何在眨眼之间升空,我的目光跟着它们直到我不再觉得它们在飞,而是我自己在往下坠。出于偏好,我紧紧地抓住秋千的绳子开始轻微地摇荡起来。不久,我摇晃得激烈了一些,晚风吹来,颇感凉意,现在,天上已不是飞翔的鸟儿,却是闪动的星星。
烛光下,我正用晚餐,我经常将两臂搁在木板上,咬着我的黄油面包,这时我已经累了。风将破得厉害的窗帘吹得鼓胀起来,外面有人路过窗前,间或两手抓紧帘子仔细端详我并要和我说上几句。通常蜡烛很快便熄灭了,在黑暗的蜡烛烟雾中,聚集的蚊蝇正要兜一阵圈子,有一个人在窗外问我什么,所以我看着他,我好像在看着一座山或看着纯净的微风,也没有许多要回答他的。
有一个人跳上窗户的胸墙,进行通报,而另外的人似乎已经到了房前,我自然站起来,叹息着。这人说:“不行,你为什么这样叹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有什么特殊情况吗?有什么倒霉的事吗?我们不从中休息一下么?一切都完了么?”
什么也没有完,我们跑到房前。
——“你老是迟到。”
“怎么说老是我”——“就是你,你不愿意跟我们一起的时候,就呆在家里。”——“缺德。”——“什么?缺德!你说什么?”
这个晚上我们就这样头顶头地干起来了,也不顾白天黑夜。很快,我们背心上的钮扣互相摩擦,有如牙齿上下碰撞;一会儿我们又互相追逐,彼此距离总是差不多;我们浑身发热,像热带的动物一样。我们又像古代战争中的胸甲骑士一样跺着脚走,昂着头,往小胡同下面进军,我们又以这种攻击姿势继续向大路上挺进,个别人进入街道的沟渠里,但他们并未消失在黑暗的斜坡前,而是像陌生人一样站在上面的田间小道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们。
“你们下来!”——“你们先上来!”——“你们把我们拽下来嘛,别忘了,我们并不蠢。”
——“你们说说看,你们可是胆小啊!只管来嘛!来嘛!”
——“真的吗?你们?就是你们,要把我们拽下来?没瞧瞧你们那副熊样?”
我们开始攻击,我们被胸脯撞击着,被摔在沟渠草丛里,我们跌倒了,是自愿的,草丛里到处一样的暖和,草丛的冷暖我们不知道,只觉得累。
我滚向左侧,以手当枕,这时我真想睡觉!虽然我想用突出的下颚把自己顶起来,但却滚进了更深的沟里。然后我手臂支撑前面,两腿斜缩,向前扑去,结果又掉进了一个深沟,肯定比前一条沟更深,但我一点也不想停止这种游戏。我真想在最后的一个沟渠里充分地放松自己,躺下来美美地睡上一觉。特别是我的膝盖,我几乎忘记了它。我躺着,我躺着笑了,我的背有毛病。当一个男孩双肘贴着髋部从斜坡越过我的沟渠跳向大路上时,我看看见他墨黑的鞋底,这时,我眨了眨眼。
月亮升得相当高了,一辆邮车在月光下驶过,微风四处轻轻飘起,在壕沟里我也感觉到了。附近的树林里已开始沙沙作响,这时,一个人躺着不怎么觉得孤独。
“你们在哪儿?”——“过来!”——“大家一起来!”
——“你躲什么,别胡闹!”
——“你们知道邮车过去了吗?”
——“没有!已经过去了吗?”
——“当然,在你睡觉的时候,邮车已经过去了。”
——“我睡觉了吗?我可没有睡呀!”
——“别吭声,有人看见了。”
——“我求求你。”
——“过来。”
我们靠得很近地跑着,有的人彼此握手,头昂得不够高,因为大家都在朝下走路,有人发出印第安人战斗时的呐喊,我们疾速奔跑,速度之快,前所未有。在快跑时风也助了我们一臂之力,恐怕什么也挡不住我们。在超过别人时,我们可以交叉手臂,而且安静地环视周围。到了野溪桥我们就停下来了,继续往前跑的人也返回来了。桥下的水冲击着石子和植物的根部,好像还并不多晚,我们之中居然没有人跳到桥的栏杆上去。在远处的灌木丛后驶出一辆火车,所有车厢通明透亮,玻璃窗肯定都打开了。我们中有一个人开始唱起了矿工之歌,我们也都跟着唱。我们唱得比火车前进的节奏要快得多,我们摇晃着手臂,歌声的力度不够,但我们歌声紧迫,并因此而开心。如果有一个人将自己的声音融入并领起其他人的声音,他就如同被鱼咬住一样,大家跟着他唱起来。我们唱近处的森林,唱远方的游子,声声入耳。大人都还在活动,母亲们正在收拾夜晚的床铺。
时间到了,我向站在我旁边的人亲了一下,和离我最近的三个人拉了拉手,然后开始回家了。没有人叫我。我拐进了第一个十字路口,在那里他们看不见我了。我在田间小路上跑着,又进入了树林。我赶往位于南边的城里,从那儿就到我们村了。
“注意,那儿有人,他们不睡觉。”
“那他们为什么不睡觉?”
“因为他们不累。”
“他们为什么不累?”
“因为他们是傻子,”
“傻子要累多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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