陀思妥耶夫斯基小说精选-第4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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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对她百依百顺,从不加以约束。她的男朋女友,多得不知其数。第一,很少有人不喜欢她的;其次,这位风流女郎在选朋择友方面,并不过分挑剔,虽然根据我前面所讲的情况来看,您可以作出多种设想,但她的性格基础比起这些设想来,要严肃得多。但在她所有的朋友之中,她最喜欢、最推崇的是她的一位远房亲戚,一位年纪轻轻的太太。现在这位太太也在我们这一伙人中。她们之间,存在一种特殊的亲切关系。两个截然对立的性格相遇便往往出现这种情况。一个比另一个更严肃、更深沉、更纯洁,而另一个则带着崇高的谦虚和高尚的自知之明,满怀热爱地服从于对方,觉得对方处处比自己高明,并把对方的友谊牢记在自己的心中,把它看成是一种幸福。这时候,两种性格之间便开始出现这种亲切而高尚的关系:一方是热爱和彻底的宽容,另一方则是热爱和尊重,尊重到害怕的程度,总是担心自己在对方心目中的地位,担心对方不珍重自己、这种尊重有时甚至可能发展到忌妒和贪婪的地步,希望在生活中一步一步地更加接近对方的心。
两个女友年龄相同,但从美丽开始,她们两人之间在各个方面,都存在着天壤之别。m夫人的长相也是很美的,但她的美,有点特殊,明显地不同于许多艳丽的女人。她脸上有一种特殊的表情,不论什么人一见到她,马上就情不自禁地对她产生好感,或者更恰当地说会激发您崇高而高尚的好感。世界上确实有这种幸运的面庞。任何人一坐到她身旁,马上就觉得似乎好过些、似乎自由舒畅些、似乎温暖些。但是,她的一对忧郁的大眼睛,却充满着火与力,胆怯而不安地望着,好像时时刻刻都在受到可怕的敌对势力的恫吓。这种奇怪的胆怯有时会给她文静、温和、酷似意大利的圣母玛丽亚的脸庞,罩上一层苦闷的阴云,你望着它,自己也会情不自禁地跟着忧郁起来,就像你自己遇到了什么伤心事一样。这是一张苍白、消瘦的脸庞。透过它清秀、端正、线条无可挑剔的美和暗藏着无言的愁苦和冷峻,经常露出她孩子似的本来面容,这是她前不久无忧无虑的形象,也许是她天真无邪地享受幸福的形象。还有这平静的,然而是怯生生的、游移不定的微笑——所有这一切使人不自觉地对这个女人产生深深的同情,使每个人的心里都情不自禁地产生一种甜蜜的、热情的关注,老远就为她大声辩护,使陌生人都同她亲近起来。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位美人却沉默寡言,性格内向,尽管别人需要同情时,当然没人比她更关切,更有爱心。有的女人,酷似生活中的护士。在她们面前,不必有任何隐瞒,至少不必隐瞒任何内心的痛苦与创伤。谁要是有了烦恼,都可以大胆地、满怀希望地去找她们,不必耽心处境尴尬。我们很少有人知道,在有些女人的心里蕴藏着多少无限容忍的爱、同情和宽恕。同情、安慰、期望这些宝贵的情感都珍藏在这些纯洁的心里,但这些心灵往往深深地受到伤害,因为它满怀热爱,也饱尝忧伤,但却将伤口精心隐藏起来,不让好奇的目光看见,因为深切的痛苦往往最容易保持沉默和掩藏起来。不论伤口有多深,不论它是否流脓,是否发臭,都不会使她们惊慌。不论什么人去找她们,都会得到她们的帮助。仿佛她们生来就是舍己救人的……
m夫人个子高,身材柔和、苗条,不过稍嫌纤细。她的动作似乎没有什么规律,一会儿缓慢、柔和,甚至有点庄重,有时又像小孩子一样敏捷,与此同时,她的手势中又透露出某种胆怯的恭顺,一种好像是战战兢兢的无可奈何的神情,但她既不向任何人乞求帮助,也不祈求庇护。
我已经说过,那个口蜜腹剑的金发女郎不值得称赞的图谋,羞得我无地自容,刺伤了我的心,使我痛苦万分。但是还有一个原因,秘密、古怪、荒唐,我把它隐藏着,像吝啬鬼一样,为它而浑身颤抖。即使我独自一人呆着的时候,我紊乱的头脑一想起它来,就是躲在黑暗、隐蔽的角落里,躲在任何一个蓝眼睛的女骗子审视、嘲笑的目光看不到的地方,一想起这件事,我就又窘、又羞、又怕,几乎喘不过气来。一句话,我爱上了,也就是说,我们假定这是我在胡说八道,因为这是不可能的。但是我周围所有的面孔之中。为什么只有一张面孔受到我的注意?尽管我当时完全无心察看女人,而且根本不认识她们,但我的目光为什么老是喜欢追着她瞧?这种情况最多发生在阴雨天的晚上,那时所有的人都在房里,我一个人躲在大厅角落里的某个地方,漫无目的地东张西望,根本找不到任何别的事情干,因为除了几个作弄我的女士之外,很少有人与我说话。在这样的夜晚,我感到非常寂寞,简直无法忍受。当时我仔细察看我周围的人,偷听她们的谈话,但往往我一句也听不明白。就是在这个时候,平静的目光、温顺的微笑和m夫人(因为这正是她)美丽的脸庞,上帝知道为什么,总是受到我的注意,使我着迷,而且我的这一奇怪的印象,已经无法磨灭,虽然它是模糊不清的,但却是不可思议地甜蜜蜜的。我常常一连几个小时似乎无法离开她。我熟记了她的每一个手势,每一个动作,仔细倾听她那银铃般的但又略为压低的嗓音的每一次震动,说来真是奇怪!从我所有的观察中,除了羞涩的、甜蜜蜜的印象之外,还有某种不可思议的好奇,好像我在盘根刨底,打探一个什么秘密。
最使我痛苦的是别人当着m夫人的面对我进行嘲笑。这些嘲笑和滑稽的戏弄,在我看来,甚至就是对我的侮辱。有时候,当大家为我而发出哄堂大笑,连m夫人也不由自主地参与其中时,我就感到绝望,痛苦不已,急忙从自己的压迫者手中挣脱出来,跑到楼上,随后就躲在那里打发那一天余下的时光,不敢在大厅里露面。不过,就是我自己也还不明白自己的羞臊和激动。这一过程发生在我的身上,完全是不自觉的。同m夫人我几乎还没说过两句话,自然我也不敢同她说话。不过有一天傍晚,在我无法忍受的白天过去之后,我在散步时落在大家的后面。我疲倦极了,于是走捷径,穿过花园回家。在僻静的林荫道上,我发现m夫人坐在一条长凳上。她好像是故意挑选这么个僻静的地方,一个人孤单单地坐着。她把头垂在胸前,两手下意识地搓着一条手帕。她那么聚精会神地沉思默想,居然没有发觉我已走到她的身边。
发现我之后,她迅速从凳子上站起身来,转过头去。我看见她在匆匆忙忙用手帕擦眼睛。原来她在哭泣。擦干两眼以后,她对我微微一笑,然后与我一同回家。我们说了些什么,我现在已经记不起来了。但是她隔一会儿就用各种借口将我支开:一会儿要我给她摘一朵花,一会儿要我去看看,谁在另一条林荫道上骑马。等到我一走开,她就马上又把手帕送到眼睛边,擦那不听话的眼泪,这些泪水怎么也不离开她,一次又一次地在她心头涌起,然后从她可怜的眼眶里不断地流出来。她这么频繁地将我支使开去,使我明白了我显然对她非常不利,再说她自己也已经发觉,我把一切都看到了,只是她已无法控制自己而已。这使我更加为她感到难过。此时此刻,我几乎恨透了我自己,我咒骂自己笨拙无能,头脑不灵活,竟然不知道如何巧妙地落在她身后,不让她知道我发现了她的痛苦,而是同她并肩走在一起,怀着忧郁的惊讶,甚至是惊恐的心情,完全惊慌失措,根本找不出一句话来,以便维持我们难以继续的谈话。
这次相遇使我感到非常吃惊,我整个晚上都怀着贪婪的好奇心,偷偷地注意m夫人,两只眼睛一直没把视线抽开。但她两次发现我在观察她,弄得我手足无措,第二次发现我以后,她还对我微微一笑。这是她整个晚上唯一的一次微笑。她现在面色非常苍白,脸上的忧郁还没有消失。她一直在与一位上了年纪的太太低声交谈。这是一个既凶恶又好唠叨的老太婆,谁也不喜欢她的爱探别人的隐私和制造流言蜚语,但又人人怕她,因此大家都不得不千方百计地去迎合她的心意,不管您愿意不愿意……
十点左右m夫人的丈夫坐车来了。直到现在我一直在聚精会神地注意观察夫人,目光没有离开过她的脸庞。现在呢,丈夫突然走进门来,我发现她浑身抖了一下,本来就已经非常苍白的面孔,突然变得比手帕的颜色还要灰白。这一点是那么明显,所以别的人都察觉出来了。我站在一旁,听到了片断的谈话,从中猜想到,可怜的m夫人处境并不好。有人说她丈夫很像黑人一样爱吃醋,不过不是出于爱情,而是因为爱面子。首先他是一位醉心于欧洲文明的欧洲人,一个现代派的人物,具有某些新思想并且以此炫耀于人。从外表上看,此人长一头黑发,个头高大,是个身体特别壮实的先生。留着一口欧洲式的连鬓胡子,面色红润,洋洋得意,上下两排牙齿,白如砂糖,他的一副绅士派头,无可挑剔。人们称他是·聪·明·人。在另外的一些圈子里,人们对这样一类特殊人物,也是这样称呼的:他们靠别人养肥自己、什么事情也不做,而且也根本不愿意去做,由于长期懒惰成性,无所事事,他们的心脏已经变成一块肥肉。从他们的口中,你不时可以听到这样一些奇谈怪论:他们之所以无事可做,是由于复杂的环境与他们作对,“扼杀了他们的才华”,因此看着他们,“令人伤心”云云。这是经常挂在他们口头上的一句漂亮话,是他们的mot d’ordre①,是他们的暗语和口号,是我的饱食终日、脑满肠肥的人们随时随地高唱的调子,其实早已开始让人感到厌烦,因为这是臭名昭著的伪善和毫无实际意义的空话。不过,某些这类怎么也找不到事情可干(其实他们从来就没去找过)的小丑却正是希望人们以为,他们的心脏不是肥得淌油,不是一块肥肉,恰恰相反,一般说来,他们的心里是有着某种·深·刻的东西的,但到底是什么东西,即便是第一流的外科医生,也说不上来,当然,这是出于礼貌的说法。这些大人先生们之所以能在世界上出人头地,是因为他们将自己的全部本领用之于粗暴地嘲笑别人,鼠目寸光地斥责他人,毫无节制地抬高自己。除开发现和不断指责别人的弱点和错误之外,他们便无事可做。由于他们与牡蛎一样,有着温和的脾性,在采用这样一些保险措施的条件下,做到相当慎重地与人相处,并不困难。他们对这些非常自鸣得意。例如他们几乎相信,全世界差不多都得替他们干活、交租,整个世界就像是他们手中贮存的一只牡蛎,除开他们之外,天底下的人全都是傻瓜,每一个人则像一个橙子或者像一块海绵,他们一旦需要其中的汁液,随时可以榨取。他们是一切的主人,万物的主宰。整个的这个值得赞扬的秩序之所以出现,正是因为有了他们这样聪明而富有性格的人存在。他们在无比骄傲的同时,容不得别人说他们有缺点。他们很像常见的一类骗子,天生的达尔杜弗②和福斯塔夫③,他们甚至骗到如此地步,最后他们相信行骗是应当的,也就是说,要活下去就得行骗。
①法语:口头禅。
②法国作家莫里哀笔下的人物,是一个假信徒,伪君子。
③莎士比亚戏剧《亨利十四世》中的主要人物;这里指他的懒、骗、贪婪、胆小。
他们常常要人相信,他们是一批诚实的君子,
最后连他们自己也相信,似乎他们的的确确是一群诚实的人,他们的行骗,也是一种诚实的事业。他们缺乏自知之明的高尚品德,也从不反躬自省,从良心上对自己进行审判。他们干别的事情,是非常笨拙的。他们事事处处都把他们贵如黄金的自身、他们的莫洛赫神①和巴尔神②、把他们堂堂皇皇的“我”字,放在第一的位置上。在他们看来,整个大自然,整个世界充其量不过是一面大镜子,制造出来是为了让我的小上帝不断地从中欣赏自己,正因为有了他自己,其他的人和物,他就一概视而不见了。他把世界上的一切都看成是丑陋不堪的东西,也就不足为怪了。对任何人和事,他都储存着现成的词句,而且是最时髦的词句。从他们方面来说,这就是最高级的灵活。他们甚至促进这种风气,毫无根据地到处宣扬那种可以使他们获得成功的思想。正是他们才具有这种嗅觉,可以嗅出这样的时髦语句,而且比别人更早一些掌握,结果,似乎这类语句,是由他们的口里最早说出来的。他们特别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