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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节

陀思妥耶夫斯基小说精选-第2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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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法语:学校。

  普谢尔多尼莫夫一言不发,但他已经拿定主意。还在婚礼前他和他的母亲就被接来了,让他们洗得干干净净的,给了他们衣服、鞋袜和结婚用款。老头子所以优待他们,也许正是由于全家人都憎恨他们。普谢尔多尼莫夫的母亲甚至很得他的欢喜,所以他克制着,没有欺侮她。不过,在婚前一周,他让普谢尔多尼莫夫跳了跳卡扎乔克舞①。“喂,行了,我只是想看看,你在我面前是不是会忘乎所以,”他在他跳完舞后说。他给了他刚够支应婚礼的一笔钱,请来了所有的亲戚朋友。普谢尔多尼莫夫这一方面所请的仅有《炭火块》编辑和贵宾阿基姆·彼得罗维奇。普谢尔多尼莫夫很清楚,新娘嫌弃他,她十分愿意的是嫁给那个军官而不是嫁给他。但他对一切都忍耐着,并劝说他母亲也这样。婚礼的整个白天和晚上,老头子都在骂着脏话,酗酒。由于举行婚礼,全家人都躲到后屋,挤在那里直到天黑。前屋预备作跳舞和晚宴用。晚上十一点左右,老头子喝得烂醉,睡着了。新娘的母亲这一天特别爱向普谢尔多尼莫夫的母亲发脾气,这时终于决定息怒,并出席舞会和晚宴。伊万·伊里奇的出现使一切都变了样,姆列科皮塔耶娃感到很难堪、觉得受了侮辱,于是破口大骂,为什么不事先告诉她邀请了长官。人们劝她,说他是自己来的,是不请自来的,可她蠢得不愿相信。香槟酒被认为是必不可少的。普谢尔多尼莫夫的母亲只有一卢布,而他自己连一个戈比也没有,不得不向凶恶的老太婆苦苦哀求借钱买了一瓶,而后又买了一瓶。他们向她说明,这关系着普谢尔多尼莫夫官场的未来、功名的前途,经过劝说,她终于拿出了私房钱,但也让普谢尔多尼莫夫吃尽了苦头,使他一次又一次跑进新房去,默默地揪着自己的头发,一头扑倒在准备作天堂美梦的喜床上,由于无可奈何的愤恨而全身发抖。是啊!伊万·伊里奇可不知道,这晚上他喝掉的两瓶香槟需要多少钱啊!这场婚礼被伊万·伊里奇弄到如此的结局时,普谢尔多尼莫夫心中多么恐惧、苦恼,甚至绝望啊!一桩桩的烦恼事又浮现在他的眼前,任性的新娘的尖叫和眼泪、糊涂的岳母娘也许会通宵责备。即使不责备,他的脑袋也已经痛起来了,烟雾和昏暗也已经弄得他两眼昏花了。可这时伊万·伊里奇还得他去照料。现在已是凌晨三点,该请个大夫,或找辆四轮轿式马车送他回家。一定要一辆四轮轿式马车,因为送这样的人物是不能用那种万卡②出租马车的。可雇辆马车又到哪儿去借钱呢?长官在晚宴上既没有同姆列科皮塔耶娃说上两句话,甚至也不看她一眼,她为此十分气忿,已声明她一个戈比也没有。也许她真的一个钱也没有了。上哪儿去借?怎么办呢?是呀!他是有原因揪头发的。
  ①卡扎乔克舞是源于哥萨克人的一种速度逐渐加快的民间舞蹈。

  ②旧俄对驽马拉的载客马车的俗称。

  暂时已经把伊万·伊里奇转送到餐室的一张小皮沙发上了。当人们在收拾饭桌把一张张桌子移开时,普谢尔多尼莫夫正往各处去借钱,甚至试图向仆人借,但谁也没有。他又想碰碰运气向阿基姆·彼得罗维奇借,他比别人逗留得久。虽说他是个善良的人,但一听说借钱,他就莫名其妙,甚至惊吓不已,说了一大堆使人料想不到的废话。

  “下一次我一定乐意借钱,”他含糊地说,“但是这一次……说实话,得请你原谅我了……”

  说完他就抓起帽子急急忙忙走了。只有那个说圆梦书的青年有同情心,还能帮上忙,即使还不到时候。他比别人留的时间长,真正同情普谢尔多尼莫夫的遭遇。最终,普谢尔多尼莫夫和他的母亲及那个青年共同商定不去请大夫,最好去叫辆四轮轿式马车把醉人送回家。而在找到马车之前,暂时试用一些简便方法,例如用凉水敷太阳穴和头部,用冰敷头顶等。普谢尔多尼莫夫的母亲开始做这些事。那个青年飞也似地去找马车,因为是在彼得堡郊外,又是深更半夜时候,连出租马车也没有了,于是他跑到很远的车行去租,把车夫都叫醒来。开始讨价还价,他们说,这种时候租四轮轿式马车就是五卢布也不够,不过还是同意了三卢布。但是,将近四点左右那青年坐着租来的马车回来时,他们早已改变了主意。原来是伊万·伊里奇仍然神智不清,疼痛难忍,呻吟不止,辗转不安,在这种情况下送他回家是绝对不行的,甚至是危险的。“这会是什么结果呢?”已经完全不知所措的普谢尔多尼莫夫说。怎么办呢?新的问题又来了:如果把病人留下来,那么把他安顿到哪儿呢?全家仅有两张双人床:一张大的双人床,是姆列科皮塔耶夫夫妇的,另一张是新买的胡桃木的,是新郎新娘用的,所有其他住户,或者确切点说是女住户,都睡在地板上,横七竖八,多数人睡在羽毛褥子上,那些褥子都有些破烂,散发着一股臭味,也就是说太不像样子,而且刚够那些人用,几乎没有多余的。把病人安顿到哪里去呢?褥子大概还可找到一床——万不得已时可以从中抽出一床来。但是铺在什么地方、摆到什么上面呢?看来,只有铺在客厅里了。因为这间屋子离家人的住地最远,而且有一扇单独的门。可是铺在什么上面呢?难道铺在椅子上吗?大家知道,只有给那些周末回家度假的中学生才把被子铺在椅子上,而对于像伊万·伊里奇这样的人物,这样做是十分不恭敬的。如果第二天他发现自己睡在椅子上,他会说什么呢?普谢尔多尼莫夫不希望听到那些话。只有一个办法了:把他安排到新娘床上。我们已经说过,这新娘床在紧挨餐室的一个小房间里,床上铺着新购来而未用过的双人褥垫,干净的床单,四只粉红色细棉布枕头,外罩镶褶边薄纱套子;被子是绣花粉红色缎子的;从金环里垂下来薄纱帐子。总之,一切都很完美,差不多都去看过卧室的客人们,都称赞它的陈设。新娘虽然讨厌普谢尔多尼莫夫,但在晚宴时好几次悄悄地跑进新房去看过。当她听说,要把染上类似霍乱的病人放到喜床上时,她感到多么气愤和恼恨!新娘的母亲为女儿抱不平,大骂,说第二天要告诉她丈夫;但是,普谢尔多尼莫夫显示权威坚持要那样做,于是伊万·伊里奇被抬进去了,而把新郎新娘安排到客厅的椅子上。新娘哭哭啼啼,准备去闹,但又不敢不听话:因为她父亲有一根她很熟悉的拐杖,而且她也知道,她父亲明天一定会要求她详细报告的。为了安慰她,他把粉红被子和薄纱枕头给了她。这时,青年坐着马车回来了;当得知不需马车时,他十分惊惶,他必须自己付车费,而他口袋里还从来没有过十戈比。普谢尔多尼莫夫声明他已身无分文。大家试图劝导车夫,但他闹起来,甚至敲打栅栏门。我不甚了解这是如何了结的,好像是那青年像囚犯似地坐着那马车上佩斯基圣诞四街去,那里有一个学生在熟人处留宿,试着把他叫醒,问他是否有钱?当新郎新娘在客厅里安置停当、闩上房门时,已是凌晨四点多钟了。普谢尔多尼莫夫的母亲在病床旁守护一整夜。她睡在地毯上,用皮袄蒙着头,但也不能入睡,因为她不时要爬起来:伊万·伊里奇的肠胃十分糟。普谢尔多尼莫夫的母亲是位刚毅、宽厚的女性,她给他脱衣、摘帽,像对待亲生儿子那样服侍他,整晚不断地把便盆通过走廊送出去拿进来。然而,这一夜的灾难还远远没有终结。

  新郎新娘被安置在客厅里不过十分钟,那里忽然传来撕心裂肺的叫声,不是高兴的喊叫,而是极为令人不安的声音。随即又是一阵喧哗和仿佛椅子落下的碎裂声。刹时间,一大群衣衫不整的女人唉声叹气、神色惊慌地闯进还是黑漆漆的屋里。那些女人中有新娘的母亲,有这时丢下生病的孩子的姐姐,三个姑妈和姨妈,连断了一根筋骨的姑母也勉强来了。女厨娘也在这里,那个会讲故事的德国女人也跟着一起来了。硬是从她那里把她个人的羽毛褥子抽给了新郎新娘,那是这屋里最好的、她唯一的私产。这些为数众多、有预见的女人,被一种无法解释的好奇心所驱使,早在一刻钟前就踮着脚从厨房里穿过走廊悄悄地钻进前厅去窃听。这时,有人急忙点燃了腊烛,出现在大家面前的是出乎意外的情景:椅子承受不住双倍的重量,而且仅仅从边缘支撑着宽大的褥子,于是散架了,褥子便从椅子间塌落到地板上。新娘气得抽抽搭搭地哭;这一次她委曲得伤心透了。精神沮丧的普谢尔多尼莫夫像暴行被当场揭穿的罚犯一样站着,他甚至不想为自己辩解。四面八方传来一声声的哀叹和尖叫。普谢尔多尼莫夫的母亲听到喧哗声也跑过来,但是,这一次新娘的母亲完全占了上风。起初,她对普谢尔多尼莫夫进行奇怪的最不公正的责备:“我的老天爷,出了这种事,往后你会是个什么丈夫呀?我的老天爷,这次丢丑后你能有什么用呀?”如此等等。最后,她抓住女儿的手,带她离开丈夫回去了,准备明天亲自负责向凶狠的父亲作解释。其余的人跟在她的后面一边叹息一边摇头地走开了。只有母亲留在普谢尔多尼莫夫那儿,想要安慰他,不过,他马上催她走开了。

  他顾不上宽慰,艰难而缓慢地走到沙发跟前,忧心忡忡地坐下去,因为他光着脚,穿着一件必不可少的内衣。思绪一个接一个交织着,脑子里杂乱如麻。有时他无意识地环视屋子四周,那里跳舞的人刚刚还在疯疯癫癫,那里空气中刚刚还飘动着缕缕烟雾。地板上到处是烟头、糖纸,一片狼藉。喜床的倒塌以及翻倒的椅子证明世间最美好、最可靠的希望和理想的破灭。他这样坐着几乎有一小时之久。愈来愈沉痛的心思萦绕在他的脑海里,比如,工作上等待他的将会是什么呢?他痛苦地意识到,无论如何要改换任职单位,昨晚的事情发生后留在原地是不可能的了。他想起了姆列科皮塔耶夫,也许明天他会要他再跳一次卡扎乔克舞,以便检验他的温顺性。他也想起,姆列科皮塔耶夫虽然给了他五十卢布办婚礼,而且已经全部花光,但那陪嫁的四百卢布却还没有想过要给的,甚至连提也不提了。而且那所房子还没有正式办好过户手续。他也想到了妻子,她在他一生中最困难的时候抛弃了他;他也想到,那个给他妻子下跪的高个子军官。这一点他已经注意到了;他还想过、附在他妻子身上并由她自己父亲证实过的魔鬼,以及那根预备用来驱魔的拐杖……当然,他觉得自己能够忍受一切,但是,命运最终却是如此的结局,他终于怀疑起自己的能力了。

  普谢尔多尼莫夫就这样沉浸在悲痛中。蜡烛头快要燃尽。闪烁的烛光直射在普谢尔多尼莫夫的侧身上,把他巨大的身影映照在墙壁上:长脖子,鹰钩鼻,两绺头发竖起在前额和后脑勺上。后来,吹来一阵清晨的凉风,他站起来,冻得浑身发抖,四肢麻木。他走到横躺在椅子中间的褥子前,不加整理,不吹灭烛光,甚至也不垫枕头,爬到褥垫上就睡着了。睡得那样沉,那样死,也许第二天将赴刑场的犯人才会那样。

  从另一个角度说来,伊万·伊里奇在可怜的普谢尔多尼莫夫的喜床上所经历的痛苦之夜,有什么能与之相比呢!有时候头痛、呕吐以及其他难以忍受的折磨一刻也没有离开过他,这是地狱般的痛苦。虽然他的脑子刚刚清醒过来,使他看到那么多的恐惧,那么阴森、厌恶的画面,还是不清醒为好。不过,他的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比如,他认出了普谢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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