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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节

陀思妥耶夫斯基小说精选-第2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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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万·伊里奇静下心来坐到沙发上,马上有人急忙搬过来一张桌子。他环视一眼,发现只有他一个人坐着,其他的人,甚至女士们都是站着的。这可不是好的征兆。但还不是提醒和鼓舞别人的时候。客人们仍在后退,只有普谢尔多尼莫夫一个人依然躬着腰站在他面前。他仍然什么也不明白,依然毫无笑意。糟透了,简单地说吧:我们的主人公瞬息间经受了如此多的苦恼,他到下属的加伦·阿利·拉希杰①之行真可算得上是一次伟大的创举。但是,忽然间有个身影出现在普谢尔多尼莫夫身旁并行起鞠躬礼来。伊万·伊里奇心里真有说不出的兴奋和幸运感。他马上认出来,这是本办公室的一个科长,叫阿基姆·彼得罗维奇·祖比科夫。他和他并不熟悉,但知道他是一个能干而言语不多的官员。他马上站起来向他伸出手去,是一只手,不是两个指头。阿基姆·彼得罗维奇怀着深切的敬意用双手握住他的那只手。长官十二分得意,顿时得到了解围。
  ①引自阿拉伯童话故事。说的是国王加伦·阿利·拉希杰微服私访庶民百姓。

  的确,眼下的这个普谢尔多尼莫夫可说已经不是第二人称,而是第三人称了。伊万·伊里奇正好把故事直接讲给那个科长听了,在这需要的时候他把他看作熟人,甚至看作亲密的朋友,而这时候普谢尔多尼莫夫只能忍气吞声,仰慕得心里突突地跳。伊万·伊里奇从而保住了体面。那个故事该说了,他也感觉到了,他看到所有的宾客都在期待着,连家里的人都拥挤在两边的门上,为了看看他,听听他讲故事,几乎压在别人的身上。糟糕的是,科长笨得仍旧坐不下去。

  “您真是!”伊万·伊里奇难为情地指着身旁的沙发对他说。

  “请原谅,大人……我就呆在这儿好……”阿基姆·彼得罗维奇连忙坐在普谢尔多尼莫夫匆匆递过来的椅子上。普谢尔多尼莫夫自己依然站立着。

  “您能想象这种事情吗?”伊万·伊里奇特意对着阿基姆·彼得罗维奇说。他声音有些战栗,已经失去控制,把每字拖长,断开,音节读得很重,字母a读得近似于t。总之,意识到自己在装腔作势,但身不由己,为一种外在的力量所左右着。此时,他感到十分可怕,十分痛苦。

  “您要知道,我刚从斯捷潘·尼基福罗维奇·尼基福罗夫家出来,您大概听说过这位三等文官吧。喏……是那个委员会的…”

  阿基姆·彼得罗维奇恭恭敬敬地向前弯着身子回答:“听说过的,怎么会没听说呢,大人!”

  “他现在是你的邻居了,”为了表现礼貌和潇洒,伊万·伊里奇转而对普谢尔多尼莫夫说话。当他看见对方的眼色,知道他对此没有兴趣时,便马上转过头来。

  “您要知道,老头子一生热衷于给自己买所房子……嗬,买到了,一座漂亮的。对……他今天就在新居过生日。要知道,他过去从不过生日的,甚至还对我们保密哩,他很吝啬舍不得花钱请客,嘻——嘻!现在高兴有了新居,所以请了我和谢苗·伊万诺维奇去。您认识吧,还有舒普列科。”

  阿基姆·彼得罗维奇又弯了一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伊万·伊里奇有些开心了。他想起来,科长大概猜到了这时候他是大人的一根顶梁柱。这可是糟糕不过的坏事。

  “喏,我们三人坐在那里,他请我们喝香槟酒,我们闲聊着……谈天说地……谈论一些——问题……甚至争——论起来……嘿——嘿!”

  阿基姆·彼得罗维奇恭恭敬敬地扬起眉毛。

  “不过问题不在这儿。后来,我同他告别。您知道,他这老头是很注意时间的,他到了晚年睡得很早。我走出门来……不见了我的车夫特里丰!我很着急,一再打听:‘特里丰把我的马车弄到哪儿去了?’原来,他以为我会坐很久,便上什么相好或是什么姐妹那里参加婚礼去了……只有天晓得!反正是在彼得堡郊外这里的一个什么地方。所以就便把马车也带去了。”出于礼节长官又望了望普谢尔多尼莫夫。普谢尔多尼莫夫连忙弯着身子,但一点也不像给长官行礼。“没有一点同情心,”这个念头在伊万·伊里奇脑海中闪过。

  “您请说吧!”深为吃惊的阿基姆·彼得罗维奇说。人群中响起一阵惊讶的小喧哗。

  “您想得到我当时的处境吧……(伊万·伊里奇望了一眼大家)无可奈何,我只得步行了。我想,我到了大街上就可以找到出租马车的……嘿——嘿!”

  “嘻——嘻——嘻!”阿基姆·彼得罗维奇恭敬地回答。人群中又起喧哗,但却是欢快的。这时,壁灯玻璃罩啪地一声爆裂,有人赶快跑上去把它清理了。普谢尔多尼莫夫身子猝然一抖,紧张地看了一眼壁灯,不过,长官毫不在意,一切又复归平静。

  “我走着……夜色是那样美丽、静谧。我忽然听到音乐声、跺脚声。有人在跳舞。我好奇地去问一个警察,他说是普谢尔多尼莫夫举行婚礼。老弟,是你在举办整个彼得堡郊外的舞会吧?哈——哈!”他忽而又对普谢尔多尼莫夫说。

  “嘻——嘻——嘻!是的,大人……”阿基姆·彼得罗维奇答道。客人们又骚动起来,但最愚蠢不过的是普谢尔多尼莫夫,他虽然又在行礼,可是,直到现在还一笑也不笑,活像个木头人。“难道他是个傻瓜不成!”伊万·伊里奇心里想道。“笨蛋也是会笑的嘛,那不就万事顺利了吗。”他心急如焚。“我心想,让我走进下属家里看看吧,他是不会赶我走的……不管高兴不高兴,他都会欢迎客人的。老弟,请你原谅。如果我对你有所打扰的话,那我就走……我只是顺道来瞧瞧的……”

  但是,整个人群又慢慢地开始骚动起来了。阿基姆·彼得罗维奇讨好地瞧着,好像说:“大人,您怎么会打扰我们呢?”客人们都活跃起来,表现出一些无拘无束的初步迹象。女士们几乎都坐了下来,这是值得赞许的吉兆,其中一些胆大的用小手帕给自己扇风。有个穿破旧的天鹅绒连衣裙的女人故意对一个军官大声说话,军官本想大声回敬她,但由于只有他俩才这么大声嚷叫,所以他忍住了。男士中大多是公务员,只有两三个大学生,他们互相交换眼色,仿佛互相鼓动不要拘束。他们清着嗓子三步两步地向四面散开。不过,没有人特别胆怯了,可是大家都面色难看,差不多都暗自以敌对的目光望着那位破坏他们寻欢的不速之客。那个军官羞于自己的胆子小,慢慢地往桌子那边走去。

  “喂,老弟,请问你的名字和父称?”伊万·伊里奇向普谢尔多尼莫夫问。

  “波尔菲里·彼得罗夫,大人,”他瞪着两眼像接受检阅似的回答。

  “波尔菲里·彼得罗夫,请介绍我认识你的新婚妻子……带我去吧……我……”

  伊万·伊里奇原想欠起身来,但普谢尔多尼莫夫飞也似地跑进客厅去了。其实,新娘就站在客厅门口,但是,一所到谈论她就躲开了。过了一会,普谢尔多尼莫夫挽着她的手出来了,人们纷纷给他俩让路。伊万·伊里奇洋洋得意地欠起身子,向新娘报以最亲切的微笑。

  “非常非常高兴认识你,”他说着致以地道的上流社会的微微鞠躬,“尤其是在这样的日子里……”

  他十分狡猾地笑了笑。女士们兴奋得激动起来。

  “ucdhf①,”穿天鹅绒连衣裙的女人几乎嚷着说。
  ①法语:她太迷人了。

  新娘配得上普谢尔多尼莫夫。她是个瘦削的少女,不过十六七岁,苍白的小脸,尖尖的小鼻子,一双灵活、的溜的溜的小眼睛全无羞涩味,相反,还带着毒辣辣的神色凝视着。显然是因为她漂亮普谢尔多尼莫夫才娶了她。她穿着白色细纱连衣裙,粉红色外套,细长的脖子,娇嫩的身段,骨骼突出。对于长官的亲切问候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你太太真美,”他继续小声说,似乎是只对普谢尔多尼莫夫一个人说的,但也故意让新娘听见。但是,普谢尔多尼莫夫什么也没有回答,甚至这一次连身子也没晃动。伊万·伊里奇甚至感到,在他的眼睛里深藏着冷漠和神秘,甚至在心底里蕴藏着特殊的恶意。但是,无论如何也要使她动情才行。要知道,他是为她而来的啊。

  “然而,这真是很般配的一对!”他想了想,“不过……”

  他又转而与坐在他身旁沙发里的新娘说话,但是,他提出的两三个问题,得到的回答都是“是”和“不是”,而别的确实什么也没有。

  “只要她感到难为情。”他继续暗自想,“那我就可以同她开玩笑。要知道,我的处境是进退两难的。”阿基姆·彼得罗维奇像故意似的也默默不语,虽然是因为愚蠢,但仍然不能给予宽恕。“诸位先生!我没有使你们扫兴吧?”伊万·伊里奇对着大家说。他感到他的手掌在冒汗。

  “没有……请放心,大人,我们马上就开始,现在……让我们凉快凉快一下,”那个军官回答。新娘赞赏地看了他一眼:军官年岁不大,穿着军装。普谢尔多尼莫夫站在原地,身子朝前探,鹰钩鼻子似乎比以前伸得更出来了。他听着,望着,就像手拿大衣站在那里等待主人话别结束的仆役。这个比喻是伊万·伊里奇亲自作出的;他局促不安,感觉难堪,十分难堪,脚下的地板在滑走,他似乎走到了什么地方,但却走不出来。好像他置身茫茫黑夜之中。

  人们忽然让开了一条路,走来一个身材不高但很结实的妇女。她已经有了一把年纪,衣着朴素,虽然经过一番打扮。她肩上披着大披肩,用别针别在颈下喉头旁,头上戴着包发帽。显然她还不大习惯。她两手捧着一个圆形小托盘,上面放有一瓶满满的但已经打开的香槟酒,以及不多不少两个酒杯。显然,那瓶酒是专门给两位客人准备的。

  那中年妇女径直走到长官跟前。

  “大人,请别见怪,”她一边鞠躬一边说,“您看得起我们,光临我小儿的婚礼,我们无限欢迎,请饮了这杯祝贺新人,请勿嫌弃,请赏光。”

  伊万·伊里奇像抓住救命稻草似地抓住她。她年纪不算老,最多不过四十五、六岁。她有一张俄罗斯人圆圆的脸庞:那样善良、红润,那样开朗、浑圆;她笑得那样温和,鞠躬得那样朴实,使得伊万·伊里奇几乎已经心满意足,并且开始燃起希望来了。

  “这么说来,您——是——母——亲了?”他从沙发上欠起身子说道。

  “是我母亲,大人,”普谢尔多尼莫夫无精打采地说,伸着长长的脖子,又翘起他的鼻子。

  “啊!十分高兴,十——分高兴认识您。”

  “那就请别嫌弃哟,大人。”

  “非常高兴。”

  托盘放下后,普谢尔多尼莫夫急忙跑上去斟酒。伊万·伊里奇端起酒杯后依旧站着。

  “我特别特别高兴有这个机会能够……”他开始说起来,“能够借此机会表示……一句话,作为上司我……祝愿您——夫人(他转而对着新娘)和你——我的朋友波尔菲里,——婚姻美满,万事如意,永远幸福。”

  他热情洋溢地一饮而尽。这是他今晚喝的第七杯。普谢尔多尼莫夫神情严肃而阴沉地看着。上司开始对他十分憎恨。

  “他这傻大个(他瞟了一眼军官)老是讨厌地呆在这里。荷,瞧他还大喊:乌拉!他真该滚开,滚开……。”

  “而您,阿基姆·彼得罗维奇也喝一杯表示祝贺吧,”老太婆对那位科长补充说,“您是科长,他是您的下属,看在母亲的情面上请多关照我儿子!往后可别忘了我们,亲爱的阿基姆·彼得罗维奇,你是个好人。”

  “啊,俄罗斯的老太婆有多可爱!”伊万·伊里奇心里在想,“她使我们大家顿添生气。我总是喜欢这些人……”

  这时,桌上又端来了一个托盘,是一个上穿没有洗过、窸窣作响的印花布衣,下穿钟式裙的女郎送来的。盘子很大,她的两只手快要端不住了。盘子里放着许多小碟,里面盛着苹果、糖果、水果软糕、水果软糖、核桃及其他等等。托盘原本放在客厅里招待所有客人的,主要是女宾,但现在端给了长官一个人。

  “大人,这些美味食品请您别嫌弃,您吃得越多,我们就越高兴,”老太婆一边鞠躬一边翻来复去地说道。

  “哪会呢……”伊万·伊里奇说着高兴地拿起一个核桃,用几个指头把它挤开了,他决心彻底平民化。

  这时,新娘突然哧哧地笑了起来。

  “笑什么呢?”伊万·伊里奇面带微笑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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