陀思妥耶夫斯基小说精选-第2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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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我端给了他。哎呀,我发现他那胃口真好,一个人三整天没吃没喝,吃起来真能狼吞虎咽。这就是说,是饥饿把他赶到我这里来的。我望着他心肠软了,一般怜惜之情,油然而生。心想我得去小酒店跑一趟,打点酒来,让他解解闷,掏点心里话。‘算啦!我对你不再有怨恨了,叶麦里努什卡!我打来了酒。我说,叶麦里亚·伊里奇,让我们为节日干杯吧。你想喝吗?这酒不赖。’
“他伸出一只手来,显出一副很想喝的样子,手已经抓住了酒杯,但他停下来,稍稍等了等。我一看,他抓起酒杯往嘴边送,酒洒到了他的衣袖上。不,他把酒送到了嘴边,但马上又把它放回到桌上。
“‘你怎么啦,叶麦里亚努什卡?’
“‘没什么,我那个……阿斯塔菲·伊凡内奇。’
“‘不喝还是怎么的?’
“‘我,阿斯塔菲·伊凡内奇……我不再喝酒了,阿斯塔菲·伊凡内奇。’
“‘你是打算彻底戒酒,还是只有今天不喝呢,叶麦里亚努什卡?’
“他默默不语。我发现,一分钟以后,他把头枕到了手上。
“‘你怎么啦,是不是病了,叶麦里亚?’
“‘是的,我觉得不舒服,阿斯塔菲·伊凡内奇!’
“我把他扶到床上。一看他确实不好:他头发烧,浑身打颤,像患虐疾似的。我坐在他身边守了一天。到夜里他情况更坏。我给他把克瓦斯饮料里拌了点油和葱,还加上一点面包。我说:‘你吃下去,一定会好些的!’他连连摇头。他说:‘不,我今天不吃,阿斯塔菲·伊万内奇’。我又给他准备了茶,把老太婆也忙坏了,但他一点也没好转。我心想,这下可糟了!第三天清早我就去找医生。早先我在波索米亚金老爷家干活那会儿就认识一个医生,他姓科斯托普拉沃夫,就住这儿。他给我治过病。医生来了,看了看他说:‘不,情况确实不妙,没必要找我了。随便给他点药粉吃吃吧。’我没给他吃药粉。我心想是医生随便说的,这一拖就是第五天了。
“先生,他躺在我面前,快要死去了。我坐在窗台上,手里拿着没干完的活计。老太婆在生炉子。我们都没说话。先生,我的心却在为他这个放荡的人难过,似乎我将要埋葬我亲生的儿子。我知道,叶麦里亚现在正望着我,打从大清早起,我就看见他硬撑着,想对我说什么,看得出来,他又不敢说。最后,我望了他一眼,发现这个可怜人的眼睛里,流露出满心的愁苦,他目不转睛地望着我,可是发现我在看他的时候,他马上又把眼皮垂了下来。
“‘阿斯塔菲·伊凡内奇!’
“‘什么事,叶麦里亚努什卡?’
“‘比方说,如果我把我的大衣拿到托尔库契大街上去卖,人家会出很多钱吗,阿斯塔菲·伊凡内奇?’
“我说:‘不知道,也许会卖得起价钱吧。大概能卖三卢布,叶麦里亚·伊里奇。’
“要是真的拿到市场上去卖的话,不但人家一个子不给,还会当着你的面,笑掉大牙呢!这样破破烂烂的东西还拿来卖!刚才我那么说,不过是我了解这个人的脾性,随便说说,安慰安慰他罢了。
“‘可我觉得,阿斯塔菲·伊凡内奇,那件大衣三个银卢布是卖得出的,它是呢子做的呢,阿斯塔菲·伊凡内奇。既然是呢子的,怎么只值三个卢布呢?’
“我说:‘不知道,叶麦里亚·伊里奇;既然你想拿去卖,那就拿去吧,当然,起码也得卖三卢布才行。’
“叶麦里亚沉默了一会儿。随后他把我喊住。
“‘阿斯塔菲·伊凡内奇?’
“我问:‘什么事呀,叶麦里亚努什卡?’
“‘您把我的大衣卖掉,我快死了,您不要把大衣和我一起埋掉。我就这么躺着行,可大衣是呢子做的,顶值钱的,您也用得着。’
“先生,这时我心如刀绞,痛得我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我发现他临终前的痛苦,已经到来。我们又默默不语了。这样默默地过了一小时。我又看了看他:他老是望着我,但一碰到我的目光,他就又垂下眼皮。
“我说:‘您要不要喝点水呀,叶麦里亚·伊里奇?’
“‘给点吧,愿上帝和您在一起,阿斯塔菲·伊凡内奇。’
“我给他送上一杯水,他喝了。
“他说:‘谢谢,阿斯塔菲·伊凡内奇。’
“‘还要不要别的什么,叶麦里亚努什卡?’
“‘不,阿斯塔菲·伊凡内奇,什么也不要了,可是我……’
“‘什么事?’
“‘这个……’
“‘这个什么呀,叶麦里亚努什卡?’
“‘那条……裤子……当时是我从您这里拿去的……阿斯塔菲·伊凡内奇……’
“我说:‘算啦!上帝会饶恕你的’叶麦里亚努什卡,你的命好苦啊!你安息吧……’先生,说着说着,我的心里也难受极了,泪水不住地从眼睛里往外涌出。我转身背过去好一会。
“‘阿斯塔菲·伊凡内奇……’
“我转身一看,叶麦里亚还想对我说什么,他稍稍抬起身子,使尽力气,嘴唇翕动着……突然他满脸绯红,望着我……我忽然又看到:他的脸色又变白了,越变越白,煞那间,就完全失去了血色,他头向后一仰,吁了一口气,于是马上就把灵魂交给了上帝……”
08 拙劣的笑话 我们亲爱的祖国正以不可阻挡之势、纯真感人的激情开始复兴,她所有的英雄儿女开始憧憬新的未来和希望,就在这时候发生了一个拙劣的笑话。那是冬天一个晴朗而寒冷的夜晚,已经是十一点多的时候,三位令人非常敬重的男士坐在彼得堡郊外一座漂亮的两层楼房的房间里。房间舒适,陈设豪华。他们就颇为新奇的话题进行着学识渊博而漂亮的交谈。三位男士都身居高官要职。他们围着一张小桌子,坐在华丽而柔软的安乐椅里,并且在谈话间惬意地慢慢品尝着香槟酒。酒瓶放在小桌上一个银质的冰酒器里。事情是这样的:男主人三等文官斯捷潘·尼基福罗维奇·尼基福罗夫——一个约莫六十五岁的单身汉,在新购宅邸里设宴庆贺乔迁,同时庆祝他的生日。他的生日凑巧也在那一天。他有生以来还从未庆祝过自己的生日。其实,此番庆祝也并不怎么排场,正如我们所看到的,只有两位客人。他们都是尼基福罗夫先生原先的同僚和属员:一个是四等文官谢苗·伊万诺维奇·舒普列科,另一位伊万·伊里奇·普拉伦斯基也是四等文官。他们俩人大约是九点钟来的,喝过茶后饮酒,并且知道,一到十一点半就得动身离开。房主人平素都讲究规律性。现在我们就来谈谈他的情况吧。他是从一个低微的小官开始跻身官场的,悠悠闲闲,磨磨蹭蹭,一做就是四十五个春秋。他深知,自己已官至三品,如今已不可能再交鸿运,升官无望了。因此,他特别不爱对任何事情发表个人的看法。他为人诚实,也就是说,他不用去干那些不光彩的事;他是单身汉,因为他是利己主义者;他一点也不愚蠢,但如今已不可能展现自己的聪明才智了;他尤其憎恶不洁和陶醉,认为陶醉是精神上的不洁,所以,到了晚年,他追求一种愉悦、懒怠的舒适和有条不紊的独身生活。虽然他有时也到较为要好的人家去做客,但是,从年轻时起他就谢绝客人上门。近来,如果不摆牌阵,他就与自己的座钟为伴,整夜整夜地一边在安乐椅里打瞌睡,一边谛听壁炉上玻璃罩下面的座钟的嘀答声。他外貌文质彬彬,修饰得整整洁洁,显得比自己的年龄小。他保养得很好,可望长寿,并且有一副地地道道的绅士风度。他的坐具都非常舒适,他在哪里落坐,就在哪里签发文件。总而言之,他被认为是一个最为得意的人。他只有一个欲望,或者更确切地说,他有一个强烈的愿望:这就是拥有一所自己的私邸,即一所建造豪华但又花费不多的房子。他终于如愿以偿:经过物色,他在彼得堡郊外买下了一所房子,虽然离城相当远,但带有一座花园,而且也很优雅。房子的新主人琢磨:如果房子离得再远一些更好,因为他不喜欢在家中接待客人,而要上别人家去或去任所上班,他有一驾美丽的褐色、双座、四轮轿式马车,有车夫米海,和两匹个头矮、但健壮而漂亮的小马。所有这一切都是他用四十年的点滴积蓄购置的,因而满心兴奋,这就是为什么在购得房产并迁居后,斯捷潘·尼基福罗维奇平静的心中会感到如此的满足,甚至邀请客人来过生日。他的生日在过去对最为知己者也讳莫如深。他对其中的一位客人还怀有特殊的意图。这幢房子他自己使用了楼上一层,而同样结构、装修的一楼却需要租出去。斯捷潘·尼基福罗维奇竟然打起谢苗·伊万诺维奇·舒普列科的主意来,就在今晚上甚至两次把话题引到那上面去,但谢苗·伊万诺维奇却避而不谈。谢苗·伊万诺维奇也是一个长期历尽艰辛赢得名位的人。他,乌黑的头发,乌黑的连鬓胡,一张总是黄疸色的面庞。他已成家立业,性格忧郁,深居简出,把家治理得服服贴贴。任职中他倨傲自负,也深明自己的官运如何,更确切地说,永无可能擢升了。他有一个好职位而且很牢靠。对开始实行的新制度他虽然不无愤恨,但也毫不担心。他十分自信,不无嘲讽与恼怒地听着伊万·伊里奇·普拉伦斯基夸夸谈论的新话题。不过,他们都喝得有了点醉意,以致斯捷潘·尼基福罗维奇对普拉伦斯基先生放下架子来,就新制度问题同他进行了小小的争论。不过,也该说一说普拉伦斯基先生了,更何况他是即将发生的故事的主角哩。 四等文官伊万·伊里奇·普拉伦斯基被尊称为大人总共不过四个月,一句话,他是一位新贵。就年龄而论,他也很年轻,充其量不过四十三岁。看外表,他显得年轻,而且也爱显得年轻。他是个英俊的男子汉,身材高大,穿戴讲究,并以考究的服饰而炫耀,脖子上恰到好处地吊着一枚硕大的勋章。还在童年时,他就学会了一些上流社会的派头。他尚未娶妻,希望找个富有的,最好是上流社会的闺秀。他还有许许多多的幻想,不过,他一点也不愚蠢。说起话来他常常口若悬河,甚至爱摆出一副雄辩的架势。他出身名门,仕宦子弟,娇生惯养,幼年时穿绸着缎,受教育于贵族学校,虽说在那里未学得多少知识,但在供职中事有所成,官至上品,被上司视为颇具才干,甚至对他寄予厚望。他在斯捷潘·尼基福罗维奇幕下开始自己的仕宦生涯,差不多延续到现职。斯捷潘·尼基福罗维奇从不认为他有才学,也从未对他有所期望,但羡慕他门第好,家境富,拥有一座价值可观、有管家经纪人的大房子。他与上层人物沾亲带故。此外,他仪表不凡。斯捷潘·尼基福罗维奇责骂他太富幻想、态度轻浮。伊万·伊里奇有时也自觉过分自尊甚至死要脸面。奇怪的是:有时他身上会流露出某种近乎病态的羞愧,甚至对某些事情有表面上的悔过。有时他从心底里苦恼、隐痛地意识到,他远非如自己所想象的那样飞黄腾达。这时,他甚至垂头丧气起来,尤其当他的痔疮病发作时,就说自己的一生une exisatence manguee①,甚至不再相信(当然是暗自)自己有雄辩才能,说自己是bcdefdgh②、空谈家(虽然这一切无疑地给他带来过不少荣华富贵)。但是,这绝对不会妨碍他在半小时后再次趾高气扬起来,并且愈加顽强、愈加傲慢地振奋、自信:他还来得及自我显示,他将不只是达官贵人,而且也将是俄罗斯永志不忘的政治活动家。有时,他甚至仿佛看到了自己的一座座纪念碑。由此可以看出,伊万·伊里奇的贪欲甚高,虽然他暗自将自己模糊的幻想和希望,深深地甚至有些恐惧地埋藏起来。总之,他是一位颇具才气而又天生耽于幻想之人。近几年来,失望的痛苦不时降临到他的头上。不知为什么,他变得格外容易动怒,格外多疑,并把一切异议都看作是对他的欺侮。然而,正在复兴的俄罗斯给他带来了巨大的希望,希望的实现使他获得了高官显爵。他振奋起来了,趾高气扬了。他忽然能言善辩、口若悬河,开始谈论一些最新的话题,这些话题他掌握得如此迅速、如此令人感到意外,达到了惊人的地步。他在城里徘徊踯躅,寻找机会说教。在许多场合,他很快被认为是一个地道的自由主义者,而这使他颇为得意。就在今天晚上,几杯酒下肚之后,他就格外活跃起来,想使斯捷潘·尼基福罗维奇完全转变过来。他很久没有看见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