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思想通史 第三卷-第2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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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吊,都是在行为上否定了礼的。
对于西汉以来的名教,嵇康公开在言论上宣布叛变:
“夫气静神虚者,心不存乎矜尚,体亮心达者,情不系于所欲。矜
尚不存乎心,故能越名教而任自然,情不系于所欲,故能审贵贱而通物
情。物情顺通,故大道无违,越名任心,故是非无措。”(释私论)
越名教而任自然,所以居丧饮酒食肉,所以吊丧挟琴而造。
在难自然好学论中,嵇康更提出反教育的言论。首先,他否定文化的价
值:
“昔鸿荒之世,大朴未亏,君无文于上,民无竞于下,物全理顺,
莫不自得。饱则安寝,饥者求食,怡然鼓腹,不知为至德之世也。若此,
则安知仁义之端,礼律之文?”
及后世文化发展起来,人类也就开了荣利奔骛之途,“积学明经”,只
不过“以代稼穑”而已。
“及至人不存,大道陵迟,乃始作文墨,以传其意。区别群物,使
有类族。造立仁义,以婴其心。制为名分,以检其外。劝学讲文,以神
其教。故六经纷错,百家繁炽,开荣利之涂,故奔骛而不觉。是以贪生
之禽,食园池之粱菽,求安之士,乃诡志以从俗。操笔执觚,足容苏息;
积学明经,以代稼穑。”
观念家与事业家的分工,固然反映着人类最初的美丽社会的破裂,但观
念家在后世人类生活上的一定的贡献,却也不能一概抹杀,而嵇康却把它一
概抹杀了。于是他进而否定教育:
“今若以明堂为丙舍,以讽诵为鬼语,以六经为芜秽,以仁义为臭
腐,睹文籍则目瞧,修揖让则变伛,袭章服则转筋,谭礼典则齿龋。于
是兼而弃之,与万物为更始。则吾子虽好学不倦,犹将阙焉。则向之不
学,未必为长夜,六经未必为太阳也。”
明堂、讽诵、六经、仁义、文籍、揖让、章服、礼典,都是一堆腐臭与
芜秽,应该“兼而弃之”。汉代统治阶级所用的法宝,既然挽救不了社会危
机,在魏晋人物看来,就应该别寻武器,然而退名教而任自然的虚诞态度,
却是内心矛盾的解消,而不是矛盾的解决。
(三)嵇康的人生论
最后,我们论究嵇康的人生论。
嵇康在基本观点上,否定人是社会的动物,把人返归于自然,所谓“越
名教而任自然”;更进一步,把人的自然人的身分也加以否定,仅仅肯定一
个空空洞洞的“道”,所谓“以大道言,及吾无身”。
但是,人,不但以其自然人的身分而存在,为自然界的一份子,而且以
一定的生产关系的地位而存在,特别在阶级社会,人的活动和思维是被刻着
阶级的烙印的。既然做了人,就不可能越名教而任自然,更不可能无身。因
此,嵇康的人生观是一种“超人”的怪说,希望达到两点:第一是无措,第
二是通物:
“夫称君子者,心无措乎是非,而行不违乎道者也。。。物情顺通,
故大道无违,越名任心,故是非无措也。是故言君子,则以无措为主,
以通物为美。”(释私论)
无措就是不关心是非。关于通物,嵇康没有交代明白,在释私论中,谈
的都是关于无措,通物只是文章上的陪衬,只有情不系于所欲,与物情顺通
两句话,算是解释通物的意义,看来,只是对外物不表示好恶的意思。
因为无措和通物,所以行为并没有对功利、道德、是非等等后果加以考
虑的必要。释私论中说:
“君子之行贤也,不察于有庆而后行也(按即不计功利)。任心无
穷,不识于善而后正也(按即不顾道德)。显情无措,不论于是而后为
也(按即不论是非)。是故傲然忘贤,而贤与庆会;忽然任心,而心与
善遇;儻然无措,而事与是俱也。”
行为只是直接的动作,好像人类关系是没有权利义务的,如能够无措,
结果一定是好的。因为自然是好的极致,无措就符合了自然。
然而无措一词,是太不着边际的说法,于是另提出一个“公”字来,作
为无措的准则:
“故善之与不善,物之至者也。若处二物之间,所往者必以公成而
私败。。。夫公私者,成败之途,而吉凶之门也。。。若质乎中人之体,
运乎在用之质,而栖心古烈,拟足公途:值心而言,则言无不是;触情
而行,则事无不吉。。。言不计乎得失而遇善,行不准乎是非而遇吉,
岂公成私败之数乎?夫如是也,又何措之有哉?”
超是非的公便是无措,有是非的私便是有措。从无措,而注意到公与私,
便接触到行为的动机问题上来了。他从为行为现象上的是非,不一定即是行
为本质上的是非。所以有的行为似非而非非,有的则类是而非是。真诚的善
良行为与诈伪的善良行为之间,真实的恶劣行为与疑似的恶劣行为之间,要
加以评判,只有从动机上来考察。他说:
“事亦有似非而非非,类是而非是者,不可不察也。故变通之机,
或有矜以至让,贪以致廉,愚以成智,忍以济仁。然矜吝之时,不可谓
无廉,猜忍之形,不可谓无仁。此似非而非非者也。或谗言似信,不可
谓有诚,激盗似忠,不可谓无私。此类是而非是也。故乃论其用心,定
其所趣,执其辞以准其理,察其情以寻其变,肆乎所始,名其所终:则
夫行私之情,不得因乎似非而容其非;淑亮之心,不得蹈乎似是而负其
是。故实是以暂非而后显,实非以暂是而后明。公私交显,则行私者无
所冀,而淑亮者无所负矣。行私者无所冀则思改其非,立公者无所忌则
行之无疑:此大治之道也。”
嵇康的这一动机论,不烦解释。“论其用心,定其所趣”,“肆乎所始,
名其所终”二语,是他的宗旨。这种道德律虽然在相对的观点上有些片面的
道理,但他的绝对的“公”概念却是空虚的。
评判行为,而考察到动机,于是批判了行为上的伪君子。但嵇康的出发
点还是他的“无措”论。他说:
“心有是焉,匿之以私,志有善焉,措之为恶,不措所措,而措所
不措。不求所以不措之理,而求所以为措之道,故明为措而暗于措,是
以不措为拙,以致措为工。唯惧隐之不微,唯患匿之不密,故有矜忤之
容,以观常人,矫饰之言,以要俗誉。谓永年良规,莫盛于兹,终日驰
思,莫窥其外,故能成其私之体,而丧其自然之质也。于是隐匿之情,
必存乎心,伪怠之机,必形乎事。若是,则是非之议既明,赏罚之实又
笃。不知冒阴之可以无景,而患景之不匿,不知无措之可以无患,而恨
措之不以,岂不哀哉!”
至于他所谓的美异的君子,则“既有其质,又睹其鉴”,体清神正,是
非允当,好像是一个超人。他说:
“是以君子既有其质,又睹其鉴,贵夫亮达,布而存之,恶乎矜吝,
弃而远之。所措一非,而内愧乎神,贱隐一阙,而外惭其形。言无苟讳,
而行无苟隐,不以爱之而苟善,不以恶之而苟非。心无所矜,而情无所
系,体清神正,而是非允当。忠感明(于)天子,而信笃乎万民。寄胸
怀于八荒,垂坦荡以永日。斯非贤人君子,高行之美异者乎!”
行为上的矜忤矫饰,是汉代人刻情修容的表现。在魏晋名士看来,端委
缙绅内部正包含着无限空虚,麈尾风流才显出体清神正。人们所訾病的“非
毁礼法”的另一种空虚的行为,便是从这里出发的。汉博士的意识生产,至
此遂为竹林七贤的浮华清谈所替代。这里,道德思想的脉络,正关联着他的
文化论的体系。要知道,作为是非标准的公与私,乃是抽象的超现实的概念,
不具有任何内容,所以归根结底,所谓是非依然是被否定的,是非允当仍然
只是一句空话。端委缙绅,固然空虚,体清神正尤其缥缈到不可把握。从阶
极观点上看,这种道德并未从汉儒的礼法解放出来,而依然是身份人物的空
虚教条。
对于食色等生理的要求,嵇康虽然并不加以抹杀,却也有他的一套“收
之”“纠之”的办法。他把不虑而欲的,称为性之动,识而后感的,称为智
之用。其区别不但在乎一是先天的,一是后天的,而且也在乎一是容易满足
的,一是勤求不已的。前者简单,后者麻烦。因此对付性之动,用“纠之”
的方法,对付智之用,用“收之”的方法。一面杜绝外物的诱惑,一面让理
性来克制感性。他说:
“感而思室,饥而求食,自然之理也。诚哉是言!今不使不室不食,
但欲令室食得理耳。夫不虑而欲,性之动也;识而后感,智之用也。性
动者,遇物而当,足则无馀。智用者,从感而求,勌而不已。故世之所
患,祸之所由,常在于智用,不在于性动。。。君子识智以无恒伤生,
欲以逐物害性,故智用则收之以恬,欲动则纠之以和,使智止于恬,性
足于和。然后神以默醇,体以和成,去累除害,与彼更生。所谓‘不见
可欲,使心不乱’者也。纵令滋味尝染于口,声色已开于心,则可以至
理遣之,多算胜之。何以言之也?夫欲官不识君位,思室不拟亲戚,何
者?知其所不得,则未当生心也。故嗜酒者自抑于鸩醴,贪食者忍饥于
漏脯。知吉凶之理,故背之不惑,弃之不疑也。。。由此言之,性气自
和,则无所困于防闲;情志自平,则无郁而不通。世之多累,由见之不
明也。”(答难养生论)
嵇康在养生论的论难中,曾述及生命的目的。他以为生命的目的在乎保
持生命本身的恬静,让生命像一道平稳的长流,无喜无乐地过着天和自然的
生活,是生而不死。他说:
“若以大和为至乐,则荣华不足顾也,以恬澹为至味,则酒色不足
钦也。苟得意有地,俗之所乐,皆粪土耳,何足恋哉!。。故以荣华为
生具,谓济万世不足以喜耳。此皆无主于内,借外物以乐之;外物虽丰,
哀亦备矣。有主于中,以内乐外,虽无钟鼓,乐已具矣。。。故被天和
以自言,以道德为师友,玩阴阳之变化,乐长生之永久,因自然以托身,
并天地而不朽者,孰享之哉!”(同上)
因此,他对于阶级的矛盾采取了内心调和的解消办法,好像“意足”者,
被压迫阶级也是高尚的,“意不足”者,压迫阶级也是流俗的,请看他的富
贵论:
“奉法循理,不绞劳晕拮镒宰穑圆蝗挝荨S涡暮醯酪澹�
偃息乎卑室。恬愉无撸В衿醮铩F裥肴倩缓竽斯笤眨扛�
食,蚕而为衣,衣食周身,则余天下之财。犹渴者饮河,快然以足,不
羡洪流。岂待积敛,然后乃富哉?君子之用心若此,盖将以名位为赘瘤,
资财为尘垢也。安用富贵乎?故世之难得者,非财也,非荣也,患意之
不足耳!意足者,虽耦耕甽亩,被褐啜菽,莫不自得。不足者虽养以天
下,委以万物,犹未惬然。则足者不须外,不足者无外之不须也。无不
须,故无往而不乏。无所须,故无适而不足。不以荣华肆志,不以隐约
趋俗。混乎与万物并行,不可宠辱,此真有富贵也。”(同上)
这是道家知足守辱的反动观点,是所谓“有主于中,以内乐外”的虚无
主义思想。
第六章
向秀唯心主义的庄学与儒道综合派
第一节
儒道四本论与儒道合派
魏晋思想好谈同异离合,此同异离合之诘辩,曾为当时人目为清谈“理
赌”的中心,这是我们已经交代过了的。如果我们沿用魏晋“才性四本”的
题旨而说明儒道思想,则我们大可以为古人归纳出一条线索,也姑名之为“四
本”,那就是儒道同、儒道异、儒道离、儒道合。
(一)主张“儒道同”的,是魏晋之际颇为流行的一派,例如晋书阮瞻
传载,“(王)戎问曰,圣人贵名教,老庄明自然;其旨同异?瞻曰,将‘无’
同”。此一问答,复纪于世说新语,而答此问题的不是阮瞻,换书为阮宣子
(修)。这可以明白,当时依据本体的“无”义而主张“儒道同”的,正是
一种流行的思想。再按王戎所发的问题,上句明说儒道观点各有所见,名教
与自然是不容混同的,而下句却问“其旨同异”,由此也可知道儒道同异,
已经成为当时的重要谈辩了。
上章论何王天人玄学时,我们已经指出他们极力在儒道难以统一的理论
方面,把道德二元的鸿沟填平,强同于“无名”,或“体无”,何晏以老子
“强为之名”与孔子“荡荡乎无能名”,同于“无所有”之道,因而说“老
子与圣人同”;王弼以“圣人体无”,更熔老易于一炉,说其旨同于“无”,
不过有强训与不训之别罢了。可见何王是主张儒道源头处是一家的。由这里
而言,魏晋的儒道四本论,儒道合同派的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