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子-内篇-第4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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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呼出吸进,吐出废气,吸进新鲜空气,像熊一样爬树,像鸟一样展翅,像野鸭戏水,像猿猴跳跃,像鹞鹰环顾四周,像老虎回头而视,这些动作,不过是养形之人的举动罢了,真人是不会为这种养形之术而动心的。他的精神如波浪激荡,也不会影响内在精气的充实,日夜阴阳的变化不能伤害,和万物一样共享春光,充满活力,这样就能合于道,在心中产生与时推移变化之心。人有形体的改变但心神无损,有生命的终止但精神永存。生癞疮的人精神正常,所以行为没有什么不正常,而疯狂病患者虽然形体完好,但精神已远离身躯。谁有兴趣去弄清他究竟在干什么呢?所以有人形体受到损伤而精神不曾变化,那么这种人就能以不变应付万物的变化,哪怕外物千变万化,没有终止,他也可以适应。人的形体死后返回到无形,而精神和天地永存。树木死后,绿色便消失了,使树木生长的,难道是树木自身吗?这就好像充满形体的东西并不等于形体本身一样。所以产生生命的东西是不会死的,而由它产生的生命却会死去;化育万物的东西是不会变化的,而它所化的万物却会变化。轻视天下的名利,精神就不会有负累;蔑视万物,心神就不会受到诱惑;把生和死看得一样,就意志坚定,无所畏惧;把变化看成没有变化,眼睛就明亮,不会昏乱。众人以为我说的全是虚妄之言,我将列举事实证明我的观点。
人们都乐意做君王,是因为君主可以穷尽耳目的欲望,随心所欲,让身体得到满足。现在的人,对高耸的楼始亭阁,一般都认为雄伟壮丽,可以尧帝的住房用不曾砍削过的栎树作椽子,梁上的柱子也不加雕饰,没有斗拱一类的结构;现在的各种珍奇食品,一般人都以为味道佳美,可以尧帝吃的是糙米饭,喝的是野菜豆叶;鲜艳的锦帛和纯粹的狐皮,一般人都喜爱,可以尧帝穿的却是麻布衣,冬天用鹿皮挡寒。尧帝用的东西不比一般人更丰厚,却比一般人多了对国家大事的忧虑,所以尧帝把天下禅让给舜,好像放下了千斤重担一样,这并不是仅仅出于他谦认的实德,实在是君主的职位让人太累了。这就是轻视君主权势的例证。大禹到南方巡视的时候,乘船过长江,有条黄龙用背驮着船底而行,船上的人大惊失色,可大禹却乐哈哈地说:“我从上天那里接受重任,竭尽全力为百姓操劳。我活着是置身于天地之间,死了是返回大自然里去,又何必为生死而自寻烦恼呢!”大禹把黄龙看成是一条小小的蜥蜴,而不改色心不跳,那条龙终于耷拉起耳朵,摇着尾巴逃走了。大禹把庞然大物看得多么渺小呀。郑国有个神巫,给隐士壶子林看相,见他脸上有凶兆,就把这事告诉了壶子林的学生列子。列子哭着前去报告壶子林。壶子林却毫无忧色,向列子大谈了一番人的生命本来来自天地,最终要回归故土的道理,并说人类不应计较名利,死亡的威胁就像机弩被脚踏动一样猝不及防,害怕是无济无事的。壶子林把生死看得完全一样。子求五十四岁时得了伛偻病,脊椎骨高过头顶,胸的下部抵到了腮帮子,脾脏的位置有腹部上方,下体上翘朝着天。子求爬到井边照看自己的模样,说:“真伟大啊,造物主!你怎么把我变成这么奇妙的弯曲之形呀!”子求把美丑看得完全一样。所以从尧帝让位的作法,就明白君位权势是微不足道的;从大禹的气概,就明白万物是渺小的;探究壶子林的言论,就明白生死其实是一回事;看看子求的言行,就知道变和不变是同一的。
那些至德之人倚靠着拔不动的柱子,行走在没有关隘的道路上;从永不枯竭的府库中享受精神财富,向长生不老的老师学习;无论到哪里都称心如意,不管到哪儿都畅通无阻;活着用不着牵肠挂肚,死去精神不会消亡;能屈能伸,能尊能卑,抱守天命而不违背规律;不论祸福利害,千变万化,也不能使他心存忧虑。像这样的人,怀抱朴素,谨守精神,如同蝉脱壳蛇脱皮一样,从尘世中解脱出来,遨游在茫茫天宇之中,他轻盈地上升,独自远去,忽然间溶入幽深昏暗之中。凤凰都不能和他相并列,便何况斥 这类平庸之鸟呢?权势爵禄又怎能使他动心呢!
晏子和崔杼盟誓,面对死亡也不改变他的忠义,不屈从弑君犯上的崔杼。杞植和华周两位勇士攻打莒国,身陷死地,莒国君用重金收买他们,他们不为所动。所以晏子这种人可以用仁来迫使他屈服,但不能用武力压服;杞植、华周这种人可以用道义来阻止,但不能用金钱来诱惑。君子为正义而牺牲,而不能用富贵诱使他们变节;为正义而牺牲,是不能用死亡来恐吓他们的。他们只不过是为了道义才这样做,尚且不受物欲的诱惑,更何况那些清心无为的有道之人呢?尧帝不以占有天下为贵,所以把君位让给舜帝;公子季札不把国君之位看得尊贵,所以不接受长兄让给他的王位;子罕不以据有宝玉为富有,所以不接受别人送给他的宝玉;务光不因为贪生怕死而背离忠义,所以自己跳进深渊而死。由此可见,最大的尊贵不依靠爵位,最大的财富者不依靠钱财。天下无比广大,可以尧却把天下让给了别人;生命是最宝贵的,可是务光却把生命抛进了深渊。除了天下和生命,还有什么东西值得珍惜呢,而尧帝、务光能做到这一点,就叫做没有负累的人。没有负累的人,自然不以天下为宝贵。
上观至德之人的理论,深入研究道德的意义。用它们作标准考察后世人们的所作所为,就足以令这些人害羞。所以如果能够明白许由让天下的思想,那么《金 》、《豹韬》之类的治国之典就成为废物。延陵季子不肯接受吴国的君位的行为,足以令那些为得到一点土地而争讼不息的人感到惭愧。子罕不贪图宝玉的美德,足以令那些争抢契券的人感到羞耻。务光不让天子的权力玷污自己,对比之下,那么贪利偷生的人应感到忧虑。所以不懂得大义的人,就不知道生是不值得贪求的;没听过崇高言论的人,就不知道天下是不值得图谋的。如今那穷乡僻壤的人们祭祀社神时,敲着瓦盘和水瓶,互相唱和,自以为十分快乐。如果为他们敲响大鼓,撞起大钟,他们便会不好意思,明白敲打盆罐取乐实在太丢人。收藏《诗》、《书》,修冶文学,却不懂得最高深道理的人,便是些敲打盘罐自以为乐的人。那些不把天下权力当成追逐目标的人,才是敲打大鼓的人。显赫的地位和丰厚的利禄,是一般人所贪恋的。让某人左手握着代表下天权力的版图,右手刎颈自杀,即使再蠢的人也不会这么做。由此可见,生命比权力贵重得多。
圣人饮食只求延续生命,衣着只求遮体,适宜自己的性情而已,不贪求更多的东西。不占有天下,不会损害他的性情,占有天下,也不会增加他的快乐,占有天下和不占有天下实际上是一回事。就好比现在赐给别人一个大谷仓和一条黄河,饿了吃点谷仓的粮食,渴了喝点黄河的水,那吃进去的粮食和渴进去的水,只不过一竹篮食物、一瓢水罢了。他吃饱了肚子喝足了水,可谷仓的粮食并不因此而明显减少了,黄河的水也不会因此而枯竭。有了谷仓、黄河,他不会拼命去吃喝;没有谷仓、黄河,他也不会减少食量,故意挨饿受渴。他的正常食量和他守着自己的食仓、水井时是一样的。人大怒时会破坏阴气,大喜时会伤害阳气,深忧会摧残内脏,惊恐会导致发狂。要想排除邪欲,去掉精神负累,不如永远不离开道这个根本,不离开道,就是彻底的通达。双眼明亮而不贪看五光十色,两耳清静而不听靡靡之音,闭紧嘴巴不要多嘴多舌,放宽胸怀不去冥思苦想,摒弃聪明才智,返归纯朴,休养精神,抛弃巧诈,醒着如在梦中,活着如同死去。这样你就能返回大自然,就能和天地融为一体。死和生原本相依相伴,存在于一个整体中。
那些服劳役的人,举着 头、铁锹,背着背篓,大汗淋漓,气喘吁吁,喉咙干得冒烟。在这时,能够树树荫下歇息片刻就如释重负,高兴极了。如能在山洞中歇息,就又经在树荫下休息快乐多了。患腹痛的人,疼痛时捧住心口、按着腹部,膝盖和额头碰击,卷曲着身子呻吟不已,通宵达旦不能入睡。在这种时候,如果能安然入睡,父母兄弟就欢欣喜悦。彻夜的安宁,就不只是短暂的轻松快乐所能相比。所以,懂得宇宙广大的人,是不能用生死来威胁他的;懂得协调阴阳以养生的人,是不能用天下的权位来诱惑他的;懂得还未降生时的乐趣的人,是不能用死亡来吓唬他的;懂得许由比虞舜高贵的人,是会贪求物质享受的。墙壁竖立着,不如倒在地上自由,更何况不成墙呢?冰块凝结,不如溶化开来自由,更何况不结成冰呢?从无形到有形,又从有形到无形,这种生死有无的转化,从什么地方开始,从什么地方结束,没有人知道它是怎么萌生的。不是通于大自然和道的人,谁能做到没有爱憎情感呢?没有外界的外面是无限广大的,没有内里极限的内部是最珍贵的人。懂得这种无限大和无限微妙,走到哪里不顺心如意呢!
衰落之世的人趋附末学,不知推求天性,返回本原,只知矫饰性情,以此与社会交往。所以他们眼睛虽想看美色,却用法度来禁止,心里本来喜欢享乐,却用礼法来节制。人们应酬周旋,卑躬屈膝,以致肉冷得凝固了不肯去吃,酒放得澄清了不肯去喝。束缚外在的言行,压抑内在的性情,限制阴阳二气的调和,压制生命的激情。所以这种人一辈子都不快乐。通达最高的道的人就不是这样。他们调理性情,修治心术;让心情平和,让心术适当;以得道为乐而忘掉自己的地位卑贱,安于有德而忘掉自己生活的贫苦;生性没有贪欲,因而没有什么愿望不能实现;不追求快乐,而没有什么事不快乐;对性情没有什么好处的事情不成为德的负累,不适于性情的行为不至于扰乱平和。所以他们身体舒坦,精神自由,而他们这种处世养性的法则可以作为天下人的表率。
今天的儒生不去探究人的欲望产生的原因,却去禁止人们的欲望,不去考察人们追求享乐的原因,却去阻止人们享乐。这就像挖开江河的源头却用手去堵塞水流一样。统治者管理人民,如同畜养禽兽,不堵好苑囿围墙的缺口,致使它们产生外逃之心,再系住它们的脚,像这样对待百姓,却想他们长生寿终,又怎么可能呢?颜回、季路、子夏、冉伯牛,是孔子的高徒,可是颜渊早死,子路在卫国被剁成肉酱,子夏因丧子而失明,冉伯牛得了恶疮。这类人的遭遇都是因为违逆了人的天性而伤害了中和之气。子夏见曾子,一时瘦一时胖,曾子问子夏这是为什么。子夏说:“我出外见到富贵人家快乐就想得到富贵,回到家里学习先王之道又很高兴。这两种思想打仗,所以被折腾得瘦削不堪,先王之道占了上风,才又胖起来。”推究子夏这话的意思,他并不是不贪求富贵、不追求享乐,只是压抑自己的情欲,用道义来规范自己。这种人虽然因此而心情郁闷,心身都耗损干净,还是不能停止压抑自己情欲的做法,所以不能享尽天年。至德之人,估计食量大小进食,量体裁衣,能容身的地方才去游玩,适意的事才去做;把天下留给别人自己不贪得,抛弃万物不以它们为利;身处空廓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