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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节

剑桥中华民国史下卷-第8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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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禺采取了另一个大胆的步骤。他回忆说,“在我写《日出》的时候,我决
心舍弃《雷雨》中所用的结构,不再集中于几个人身上。我想用片段的方法
写《日出》,用多少人生的零碎来阐明一个观念”。①这出戏展示了一群不同
的人物,而没有占中心地位的主角。为了表现各不相同的生活片段,曹禺在
四幕之中既写了上层阶级,也写了下层阶级。发生在一家妓院里的第三幕,
唤起人们对堕落和苦难的强烈感受,这也许是中国现代戏剧中构思最为大胆
的一幕。②
曹禺成功的关键因素之一是其敏锐的戏剧意识。他是把戏剧不仅视为文
学,而且视为表演的两位中国现代剧作家之一(另一位是洪深)。他的舞台
提示是为达到极度紧张而精心设计的。《日出》中妓院一场,舞台一分为二,
两组表演同时进行。在《原野》中,咚咚的鼓声和沉默的幻影,像奥尼尔的
《琼斯皇》那样用来制造一种心理上的恐怖气氛。而在《雷雨》中有意识地
运用希腊悲剧的程式,则是曹禺热情掌握编演技巧的又一例证。
虽然曹禺的剧作在技巧上明显摹仿西方模式,但在内容上全然是中国
的。他的作品把同时代人所共有的情感和关注戏剧化。他的剧作的主题,以
《雷雨》和《日出》为例,是大家很熟悉的;旧的婚姻制度的悲剧,封建的
家庭结构,下层阶级所受的压迫,城市资本家们的腐败,以及年轻知识分子
所受的挫折。但是曹禺能给这些主题以尽情渲泄的毁灭性的力量。在这方面,
他像巴金,他把巴金的小说《家》改编成戏剧。曹禺同巴金一样,在很大程
度上受感情的支配。在写《雷雨》时,他写道,我被如此强烈的一种突发的
激情紧紧地抓住,以致我不得不寻求把它发泄出来。当他写《日出》时,他
同样“自始至终被强烈感情”所主宰。③事实上,曹禺的大多数剧作可以视为
他在上演自己的感情。它们也暴露了人们在巴金的小说里发现的同样的缺
陷,散漫的笔调,过分热衷于运用夸张的语言,以及通俗剧和煽情主义的倾
向。但是作为一名剧作家,曹禺比巴金有一个明显的优势,他能够借助活的
媒介来传达他的真实情感。
尽管曹禺对受迫害者非常同情,但他并没有狭隘的政治性。他无意用辛
劳发展起来的媒介作为宣传的工具。身为一个艺术家和社会批评家,他只关
心他所看到的“日出”前弥漫的黑暗——战争与革命前夜可怕的现实的种种
弊端。与鲁迅和茅盾一样,他既无法提出积极的治理措施,也无法提出对未
④ 刘绍铭:《曹禺:契诃夫和奥尼尔的不情愿的追随者,文学影响研究》,第10 页。
① 这句话的英译文引自胡耀恒:《曹禺》,第54页。
② 由于内容狂放,这一幕在演出时往往被删去,很使曹禺懊恼。
③ 刘绍铭:《曹禺:契诃夫和奥尼尔的不情愿的追随者,文学影响研究》,第6页; 胡耀恒:《曹禺》,
第24页。
来的具体展望。在《日出》的结尾,女主角引用她已故丈夫①(也是一个诗人)
的小说中的话说:“太阳升起来了,黑暗留在后面。但是太阳不是我们的,
我们要睡了”。②
这几行有名的台词是预言。1936年,中国确实处在一场国家大变动的前
夜,但新的“黎明”并没有给曹禺的同胞的生活带来多少光明;相反,它引
来了一个旷日持久的战争与延续不断的革命的时期。
①  《日出》剧本中对陈白露以前的丈夫的生死未作明确的交待——译者。
② 曹禺:《日出》,第236页。关于曹禺剧作的英译本,见A。C。巴恩斯译的 《雷雨》和《日出》,克里斯
托弗〓C。兰德和刘绍铭译的《原野》。
战争与革命,1937—1949年
“民族抗战”的英雄传奇
1937年7月7日的卢沟桥事变,引发了中日之间的全面战争,也将文学
活动推向高潮。文学界知识分子的空前团结,取代了30年代早期的宗派主
义。曾使左翼文学队伍严重分裂的“两个口号”的论争,几乎在一夜之间销
声匿迹。所有的口号,都被淹没在“抗战”这个响亮的号召之下。各种组织
自发地建立起来,并且发表了抗日宣言。最终,在1938年3月,也就是日本
人于1月侵入上海①以后不久,一个广泛的“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在汉
口成立,老舍担任会长②,不久在20个主要城市设立了分支机构。
这个协会发起了一系列的活动来推进抗战工作。它组织作家们加入“战
地访问团”,前往军事防御阵地慰问部队官兵,并撰写具有感情色彩的通讯。
协会还建立起一个“文艺通讯员”网,缺乏经验的年轻作家们——其中有些
人在农村地区,被组织成地方小组,接受协会分支机构指导。他们时常聚会,
讨论协会布置的主题,并撰写有关当地文艺活动的通讯。这些通讯连同他们
的创作样本,被送交协会中的上级评论和修改。在广东省,仅在数天之内就
组织了三百多份原始的文艺通讯;上海地区数量不相上下。甚至在华北的农
村地区,成员据称达五六百名。这些通讯员大多是学生,但有些是店员、工
人或地区政府中的小职员。③
除作家访问团和文艺通讯员的活动外,协会起先还组织了5个宣传队(每
队包括16名成员)和10个演剧队(每队30名成员)。通俗剧团竞相出现,
据统计,到 1939年有 130000人从事戏剧表演。④
这些组织清楚地证明,由于战争,中国现代文学正丧失其城市精英的特
点。城市的作家投身于抵抗侵略的全国性运动,情愿或不情愿地抛弃了有保
障的生活,到乡村和前线的自己同胞中去。有两个主导性的口号足以显示他
们的爱国热忱,“文章下乡,文章入伍!”“宣传第一,艺术第二!”有些
狂热的作家甚至主张“上前线”,完全放弃文学。
1938年,郭沫若被委任为新设的军事委员会政治部第三厅厅长,负责宣
传工作。这样,作家的宣传活动得到了政府的正式认可,他们当中有更多的
人被吸引到官员的队伍中。但是尽管有这个最初的姿态,国民党显然专注于
军事和行政事务,这样,就将宣传领域几乎全部留给了共产党人及其同情者。
①主要由作家和艺术家任职其中的各式各样的宣传机构,事实上成为中共的统
战组织,中共巧妙地利用了这个日益扩大的知识分子群体的精力和热情。
日本对主要沿海城市的占领,迫使中国的作家们进入内地。1937至1939
年,武汉与广州取代上海和北平成为文学活动的新的中心。在上海的一些主
要报刊杂志停刊的同时,一些新的报刊杂志如雨后春笋般地在小城市里诞
生,常常是仓促而草率地印刷在粗糙的纸张上。在战争期间,书籍出版和销
①  上海系1937年11月13日沦陷——译者。
②  老舍曾任“文协”理事,主持日常工作,但无“会长”的头衔——译者。
③ 蓝海:《中国抗战文艺史》,第51—52页。
④ 同上书,节47页。又见刘心皇:《现代中国文学史话》,第748页。
① 刘心皇:《现代中国文学史话》,第756页。
售的总量实际上增加了。根据一个被广泛引用的资料来源,新书销售从战前
每次印刷一二千册翻到了三四千册,有时甚至达到10000册。②
随着1939年武汉和广州的失陷③,文学进一步地深入内地;在战时首都
重庆,“文学活动十分活跃,几乎像二十年以前文学革命期间的北京一样”。
④但是,战争头几年的势头没有持续下来。当第二次统一战残⑤破裂时,重庆
国民党政府通过审查和逮捕,重新对左翼作家采取了镇压政策。他们中有些
人结伙前赴延安;茅盾等另一些人撤退到香港,那里短期内成了文学活动的
中心。在1941年圣诞节,香港被日本人占领,桂林取而代之成为作家云集的
地方。1944年桂林失陷后,重庆成为“大后方”的最后一个堡垒。
旷日持久的战争迫使人们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既有物质的,也有精神
的。作家们的生活条件恶化了。在恶性通货膨胀下,重庆的报纸能够付给撰
稿人每千字一至二元(当地货币)①——大体上与印刷工人排版同样字数的收
入相同。②有几个年轻作家贫病而死。像臧克家和老舍这样有名的人物都不得
不以糙米为生,甚至丁玲也难以得到肉食。王际真特别提到,“当时的报纸
不时登载为生病和营养不良的作家们请命的呼吁书”。③眼中看不到胜利,土
气低落,腐朽和麻痹便乘虚而入。战争初期文学的战斗热情减退了。在1942
—1943年间,重庆大约上演了30出戏,只有1/3直接涉及战争主题;其余
的是历史剧和译作。重印旧作和翻译西方长篇小说越来越流行,恋爱和色情
作品也是这样在那些从无情的现实生活里寻找解脱的人中流行。④
用邵荃麟的话讲,对于那些没有去延安的有责任心的作家来说,就像“长
夜漫漫何时旦”。⑤在头几年里,全国上下曾经联合起来与外来的入侵者斗争。
现在敌人主要在内部,因为这座山城成了一个令人沮丧和死气沉沉的世界—
—一个几乎每天为日本人的空袭所笼罩的幽闭恐怖的世界,在通风简陋的防
空洞里,数以千计的人窒息而死;发国难财猖獗一时。当地的四川人与外来
的“下江”人之间,根深蒂固的敌意一再爆发。这座城市也日益成为戴笠的
秘密警察的世界、政府为压制不同政见实行逮捕和暗杀的世界。
1944年末桂林沦陷,一些知识分子终于行动起来。在1945年2月22日,
重庆文化界的一份宣言出现在报纸上,要求结束审查制度、秘密警察活动、
军事磨擦以及发国难财,并且呼吁保障人身安全以及言论、集会、研究、出
版和广泛的文化活动的自由。5月4日,“抗敌协会”在七周年纪念大会上
宣布每年“五四”为“文艺节”,以发扬光大“五四”民主与科学的传统。①
但是政府回报以某些逮捕和暗杀。1946年,这个方兴未艾的“民主浪潮”最
② 蓝海:《中国抗战文艺史》,第40页。
③  武汉和广州都是1938年10月沦陷的——译者。
④ 王际真编:《中国战时小说集》V。
⑤  即第二次国共合作——译者。
①  抗战时期,除云南省外,任何地方均不得发行地方货币,只有中央银行发行 货币流通全国——译者。
② 刘以鬯:《从抗战时期作家生活之困苦看社会对作家的责任》,《明报月刊》第 13卷第6期(1978年6
月),第58—61页。
③ 王际真编:《中国战时小说集》Ⅵ。
④ 蓝海:《中国抗战文艺史》,第60—61页。
⑤ 《中国现代文学史参考资料》第2卷,第279页。
① 蓝海:《中国抗战文艺史》,第62页。
杰出的发言人之一、诗人和学者闻一多,在昆明遭到暗杀。国民党特务置闻
于死地,激起了知识界的反政府情绪;中共再次利用知识界并大获其利。中
日战争曾使知识分子政治化,而中共再次成为他们的支持者。
“爱国铁血”文学
战争将所有作家的注意力集中到国家的危亡上。为艺术而艺术的实验立
即成为不合时宜了。文学完全瞄准生活现实——不再是个人经历的片段,而
是全民族的集体经历。在战争头几年,不同形式的短篇报告文学——通讯、
速写、海报、演说、为朗读而写的诗歌和故事,以及在街头和集市表演的独
幕剧,作为最流行的文学模式,几乎取代了篇幅较长的各种虚构的作品。②
这些事实上浸渍在埃德蒙德〓威尔逊称作“爱国铁血”中的大量报告文学,
或原始报告文学,“与其说是用艺术技巧,不如说是用感情写出来的;它们
的话题的吸引力与感情的感召力,当离开环境去阅读时,很快就丧失了”。①
虽然它们缺乏艺术素质,但在流行程度方面却领尽风骚。按照周扬的观
点,报告文学是“抗战期文艺的主要的形式”,因为它最有效地为“教育群
众”认识这场“民族自卫斗争”的现实的直接目标服务。②这场战争使文学—
—不管质量如何粗糙,离开上海的城市象牙之塔,走向小镇和村庄,加速了
大众化的进程。这个时期目睹了作家“走向人民”的第一次大规模的尝试。
为迎合乡村大众的口味,从前的城市作家们热心地采用民间的题材、习语、
曲调,以及社戏、说书和大鼓(边击鼓边讲故事)等传统的大众形式。忽然
间运用“旧形式”表现“新内容”成为一种时尚;老舍是劲头最足的实践者
之一。
有些作家从事集体创作。“卢沟桥事变”数天后,在上海约有16名剧作
家,自己组织起来写了一部三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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