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的故事_[美]房龙-第3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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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前半生如此成功而最后十年却一败涂地。从1789到1804年,拿破仑是法国革命的伟大领导者。他之所以能够一一将奥地利、意大利、英国、俄国打得溃不成军,原因在于他和他的士兵们那时都是“自由、平等、博爱”这些民主新信仰的热切传道者,是王室贵族的敌人,是人民大众的朋友。
可是在1804年,拿破仑自封为法兰西的世袭皇帝,派人请教皇庇护七世来为他加冕,正如法兰克人的查理曼大帝在公元800年请利奥三世为他加冕,做了日尔曼皇帝。这一情景有着无尽的诱惑反复出现在拿破仑眼前,使他渴望着重温旧梦。
一旦坐上了王位,原来的革命首领摇身一变,成为哈布斯堡君主的失败翻版。拿破仑忘记了他的精神之母——雅各宾政治俱乐部。他非但不再是被压迫人民的保护者,反而变成了一切压迫者、一切暴君的首领。他的行刑队时刻都磨刀霍霍,准备枪杀那些胆敢违抗皇帝的神圣意志的人们。当神圣罗马帝国忧伤的遗迹于1806年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当古罗马荣耀的最后残余被一个意大利农民的孙子彻底摧毁,没有人为它一掬同情之泪。可当拿破仓的军队人侵西班牙,逼迫西班牙人民承认一个他们鄙视厌恶的国王,并大肆屠杀仍然忠于旧主的马德里市民时,公众舆论便开始反对过去那个马伦戈、奥斯特利茨及其它上百场战役的伟大英雄了。这时,只是到了这时,当拿破仑从革命的英雄变成旧制度所有邪恶品行的化身时,英国才得以播种迅速扩散的仇恨的种子,使所有诚实正直的人民变成法兰西新皇帝的敌人。
当英国的报纸开始报道法国大革命阴森恐怖的某些细节时,英国人便 对之深感厌恶。在一个世纪前的查理一世统治时期,他们也曾发动过自己的“光荣革命”。可相对于法国革命翻天覆地的动荡,英国的革命不过是一次郊游般简单轻松的事件。在普通的英国老百姓眼里,雅各宾党人不啻于杀人不眨眼的魔头,而拿破仑更是群魔之首,人人得而诛之。从1798年开始,英国舰队便牢牢封锁了法国港口,破坏了拿破仓经埃及入侵印度的计划,使他在经历尼罗河沿岸一系列辉煌胜利之后,不得不面对一次屈辱的大撤退。最后到1805年,英国人终于等来了战胜拿破仑的胜机。
在西班牙西南海岸靠近特拉法尔角的地方,内尔森将军彻底摧毁了拿破仑的舰队,使法国海军一瓶不振。拿破仑从此被困在了陆地。即便如此,如果他能把握时局,接受欧洲列强提出的不失颜面的和平条件,拿破仑仍然可以舒服地坐稳自己的欧洲霸主的位子。可惜拿破仑被自身的荣耀冲昏了头脑,他不能容忍任何对手,不允许任何人与他平起平坐。于是,他把仇恨转向了俄罗斯,那片有着源源不竭的炮灰的神秘广大的国土。
只要俄罗斯还处在凯瑟琳女皇半疯癫的儿子保罗一世的统治之下,拿破仑就很懂得该怎么对付俄国。可是保罗的脾气变得越来越难以捉摸,以至被激怒的臣属们被迫谋杀了他,免得所有人都被流放到西伯利亚的铅矿。继任保罗的是他的儿子亚历山大沙皇。亚历山大并未分享父亲对这位法国篡位者的好感,而是将他视为人类的公敌与永远的和平破坏者。他是一位虔诚的人,相信自己是上帝挑选的解放者,负有将世界从邪恶的科西嘉诅咒中解脱出来的责任。他毅然加入了普鲁士、英格兰、奥地利组成的反拿破仑同盟,却惨遭败绩。他尝试了五次,五次都以失败告终。1812年,他再度辱骂了拿破仑,气得这位法国皇帝两眼发黑,发誓要打到莫斯科去签定城下之盟。于是,从西班牙、德国、荷兰、意大利等广大的欧洲地域,一支支不情愿的部队被迫向遥远的北方开拔,去为伟大皇帝受伤的尊严进行以牙还牙的报复。
接下来的故事现在已经尽人皆知。经过两个月漫长而艰苦的进军,拿破仑终于抵达了俄罗斯的首都,并在神圣的克里姆林宫建立起他的司令部。可他攻占的只是一座空城。1812年9月15日深夜,莫斯科突然发出冲天的火光。大火一直燃烧了4个昼夜,到第5日傍晚,拿破仑不得不下达了撤退的命令。两星期之后,大雪纷纷扬扬地下起来,厚厚的积雪覆盖了森林和原野。法军在雪片和泥泞中艰难跋涉,直到 11月 26日才抵达别列齐纳河。这时,俄军开始了猛烈的反击。哥萨克骑兵团团包围了溃不成军的“皇帝的军队”,痛加砍杀。法军损失惨重,直到12月中旬,才有第一批衣衫褴楼、军容不整的幸存者出现在德国东部的城市。
随后,即将发生反叛的谣言如火如茶地传播开来。“是时候了,”欧洲人说道,“把我们从无法忍受的法兰西枷锁下解放出来的日子已经到了!”他们纷纷将一支支在法国间谍无所不在的监视下精心隐藏好的滑膛枪拿出来,做好了战斗的准备。不过未等他们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拿破仑带着一支生力军返回了。原来皇帝陛下离开了溃败的军队,乘坐自己的轻便雪橇,秘密奔回了巴黎。他发出最后的征召军队的命令,以便保卫神圣的法兰西领土免遭外国的入侵。
一大批16、17岁的孩子跟随着他去东边迎击反法联军。1813年10月16、17、18日,恐怖的莱比锡战役打响了。整整3天,身穿绿色军服和蓝色军服的两大帮男孩殊死拼杀,直到鲜血染红了埃尔斯特河水。10月17日下午,源源不断涌来的俄国后备部队突破了法军的防线,拿破仑丢下部队逃跑了。
他返回巴黎,宣布让位于他的幼子。但反法联军坚持由已故的路易十六的弟弟路易十八继承法国的王位。在哥萨克骑兵和普鲁土枪骑兵的前呼后拥之下,两眼无神的波旁王子胜利地进人了巴黎。
至于拿破仑,他成了地中海厄尔巴小岛上的君主。他在那里将他的马童们组织成一支微型军队,在棋盘上演练一场场战役。
《两个掷弹兵》
不过当拿破仑离开法国,法国人就开始缅怀过去,意识到他们失去了多么宝贵的东西。在过去20年,尽管付出了高昂的代价,可那毕竟是一个充满了光荣与梦想的年代。那时的巴黎是世界之都,是辉煌的中心,而失去了拿破仑,法国和巴黎便成了二流的平庸之地。肥胖的波旁国王在流放期间不学无术、毫无长进,很快就使巴黎人对他的懒惰与庸俗望而生厌了。
1815年3月1日,反法同盟的代表们正准备着手清理被大革命搞乱的欧洲版图时,拿破仑却突然在戛纳登陆了。在不到一星期的时间里,法国军队抛弃了波旁王室,纷纷前往南方去向他们的“小个子”表示效忠。拿破仑直奔巴黎,于3月21日抵达。这一次,他变得谨慎多了,发出求和的呼吁,可盟军坚持要用战争来回答他。整个欧洲都起来反对这个“背信弃义的科西嘉人”。皇帝迅速挥师北上,力争在敌人们集结起来之前将他们各个击破。不过如今的拿破仑已经不复当年之勇。他不时患病,动不动就感觉疲劳。当他本应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指挥他的先头部队发动奇袭时,他却躺下睡觉了。另外,他也失去了许多对他忠心耿耿的老将军,他们都先他而去了。
6月初,他的军队进入比利时。同月16日,他击败了布吕歇尔率领的普鲁士军队。不过一名下属的将军并未遵照命令,将退却中的普鲁士部队彻底歼灭。
两天后,拿破仑在滑铁卢与惠灵顿统率的军队遭遇。到下午2点钟,法军看起来似乎即将赢得战役的胜利。3点钟的时候,一股烟尘出现在东方的地平线上。拿破仑以为那是自己的骑兵部队,此时他们应该击败了英国军队,前来接应他。到4点的时候,他才搞清楚真正的情形。原来是老布吕歇尔咆哮怒骂,驱赶着精疲力竭的部队投人战斗。此举打乱了拿破仑卫队的阵脚,他已经再没有剩下的预备部队了。他吩咐部下尽可能保住性命,自己又一次首先逃跑了。
他第二次让位于他的儿子。到他逃离厄尔巴岛刚好100天的时候,他再次离岸而去。他打算去美国。在1803年,仅仅为了一首歌,他将法国殖民地圣路易斯安那(当时正处于被英国占领的危险之中)卖给了年轻的美利坚合众国。所以他说,“美国人会感激我,他们会给我一小片土地和一座栖身的房子,让我在那里平静地安度晚年。”可强大的英国舰队监视着所有的法国港口。夹在盟国的陆军和英国的海军之间,拿破仑进退维谷,别无选择。普鲁士人打算枪毙他。看起来,英国人可能会稍微大度一点。拿破仑在罗什福特焦急等待着,期望局势能有所转机。最终,在滑铁卢战役1个月后,拿破仓收到了法国新政府的命令,限他24小时内离开法国的土地。这位永远的悲剧英雄只好给英国摄政王(国王乔治三世精神失常被关进了疯人院)写信,告之陛下他准备“将自己像狄密斯托克斯一样交托到敌人手上,希望在对手的欢迎壁炉旁找到一块温暖的地方……”。
6月15日,拿破仑登上英国战舰“贝勒罗丰”号,将自己的佩剑交给霍瑟姆海军上将。在普利茅斯港,他被转送到“诺森伯兰”号上,开往他最后的流放地——圣赫拿岛。在这里,他度过了生命中的最后7个年头。他试着撰写自己的回忆录,他和看守人员争吵,他不断地沉人对往昔的回忆之中。非常奇怪的是,他又回到了(至少在他的想象中)他原来出发的地方。他忆起自己为革命艰难作战的岁月。他试图说服自己相信,他一直都是“自由、平等、博爱”这些伟大原则的真正朋友,它们由那些衣衫槛楼的国民议会的士兵们传到了整个世界。他只是喜欢讲述自己作为总司令和首席执政的生涯,很少提及帝国。有时,他会想起他的儿子赖希施坦特公爵,他热爱的小鹰。现在,“小鹰”住在维也纳,被他的哈布斯堡表兄们当成一名不闻的“穷亲戚”勉强接待。想当初,这些表兄们的父辈只要一听到拿破仑的名字,就会吓得浑身战抖。当临终之际,他正带领着他的军队走向胜利。他发出一生中的最后一道命令,让米歇尔·内率领卫队出击。然后,他永远停止了呼吸。
不过,如果你想为他的奇特一生寻求解释,如果你真希望弄清楚为何一个人能仅凭其超人的意志如此之久地统治如此之多的人,请你一定不要去阅读他的传记。这些书的作者要么对他满怀厌憎,要么是热爱他到无以复加的崇拜者。你也许能从这些书籍中了解到许多事实。可比起僵硬的历史事实,有时候,你更需要去“感觉历史”。在你有机会听到那首名为《两个掷弹兵》的歌曲之前,千万别去读那些形形色色的书籍。这首歌的歌词是由生活在拿破仑时代的伟大德国诗人海涅创作的,曲作者是著名的音乐家舒曼。当拿破仑去维也纳朝见他的奥地利岳父时,舒曼曾站在很近的地方,亲眼目睹过这位德国的敌人。这下你清楚了,这首歌是出自两位有充分理由憎恨这位暴君的艺术家之手。
去听听这首歌吧!听完之后闭上眼睛回味片刻,然后你也许能体会到 1000本历史书都不能告诉你的东西。
第五十三章 神圣同盟
当拿破仑最终被流放圣赫拿岛,那些屡战屡败于这位“可恶
的科西嘉人”手下的欧洲统治者们便齐聚维也纳,试图消除
法国大革命带来的多项变革。
华尔兹与小步舞
欧洲各国的皇帝国王、公爵首相、特命全权大臣以及一般的大使总督主教们,还有紧随他们身后的大群秘书、仆役和听差,他们的工作日程曾因可怕的科西嘉人的突然重返(如今,他只能整日在圣赫拿岛的烈日下昏昏欲睡了)而被粗暴打断。现在,他们纷纷返回自己的工作岗位。为适当地庆祝胜利,举行了各种晚餐会、花园酒会和舞会。在舞会上,追逐潮流的人士跳起了令人吃惊的新式“华尔兹”舞,引起了那些仍在怀念小步舞时代的女士先生们的窃窃非议。
在整整一代人的时间里,他们处于惶恐不安的引退状态。当危险终于过去,谈起革命期间所遭受的种种痛苦与磨难,他们不免洋洋洒洒、振振有辞,有着满腹的苦水想要倾吐。他们期望捞回损失在可恶的雅各宾党人手里的每一个子儿。这些不值一提的野蛮革命者居然敢处死上帝所封的国王,还自作主张地废除假发,拿巴黎贫民窟的破烂马裤来取代凡尔赛宫廷式样优雅的短裤。
你们一定会觉得滑稽,因为我竟会提到这样一些琐细无聊的小事。不过,著名的维也纳会议就是由一长串荒唐可笑的议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