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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节

西潮的彼岸-第7节

小说: 西潮的彼岸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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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绝响”了,后来才听说他在1968年“布拉格之春”后流亡到加拿大,立即被礼聘为多伦多市交响乐团的指挥,不久撞车去世!)除了这位指挥外,其他照片上的人似乎都是女的,也许是歌剧院的女歌星吧,有一张面孔特别动人,名字是亚努(PetraJanu),我明天一定来买她的唱片!    
    街的尽头有一座大雕像:一个中古的国王或将军,骑在马上,耀武扬威,我记不清他是谁了。我们自雕像处折回,从大街的另一面走回旅馆。仍然是冷冷清清的,除了两三群游客外,似乎本地的居民都绝迹了。时近午夜,有的街灯开始暗下来,我感到一阵无名的恐怖,幸亏还有几个美国老年游客,否则一个人形单影只,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也许是那个敲丧钟的骷髅在我脑海中作怪吧!)我倒开始感激起那两对美国老年夫妇了。    
    路旁隐隐地传出一阵摇滚乐声,接着有几个青年男女跑出来,在空旷的人行道上大叫了几声,又跑了回去,我跟在他们身后走到街角的一扇小门,门后好像有一段台阶,音乐从地下传来。我想走下去探险一番,又怕一个人“失落”了,终于随着游客朋友回到旅馆,到房间里突然感到疲倦,于是倒头便睡,一夜无梦。    
    次日清晨吃早餐的时候,碰到另一批美国游客——三个单身汉,他们开玩笑地对我说:“昨夜有艳遇吗?我们吃晚饭的时候不是有一个捷克女郎向你微笑吗?”我不知所云,置之不理。他们终于说出真相:原来昨晚在旅馆里的酒吧有两三个捷克女郎也向他们卖笑——在这个文化古都的第一流大旅馆中,世界上最古老的行业仍然方兴未艾。“今晚你可要小心喽,房间里装有秘密摄影机,第二天公安部的同志就会打电话来——喂,李教授吗?根据我们活生生的资料证明,你是一个007特派间谍。”


《西潮的彼岸》 第一部分布拉格一日(2)

    美国的单身汉喜欢开玩笑,我是早有经历了,于是也不得不反击一句:“我看你们三个人才是中央情报局的特派员,昨晚到哪里去了?雨衣带了没有?还有手电筒?装得也该像个间谍样子。”    
    我这一句玩笑却真的引出一段惊闻:昨晚他们三人也是结伴逛街,没有在大街上走,11点多钟时,在几道小巷里迷了路。据他们三人说,街灯突然灭了三次,还有两辆汽车突然亮着全灯从他们身后急急驶来,紧急刹车后又扬长而去!我听了半信半疑,但这三个人言之凿凿,深信昨夜受到被跟踪的“礼遇”。游客倒真的被疑为间谍了。    
    我在惊魂甫定以后,决心乖乖地做游客,不再独自乱闯了。在美国时一位捷克的同事听说我要去东欧旅行,还好心地为我发了一封介绍信给仍住在布拉格的他的一位学者朋友,不过这位老学者不会说英文,我如想见他,必须通过德文翻译,这位学者也认识塞弗尔特,说不定凑巧的话我还可以被引见。我不免有点心动,于是先死背了几句德文,准备必要时找不到翻译也可以单枪匹马试一下,而且,据我的同事说,他的太太是懂英文的。    
    这三个美国游客的经历使我有点胆怯:万一给这位学者找了麻烦怎么办?还是不打电话算了,不过又有点不甘心,终于鼓足勇气走进街角的电话亭(我的同事再三告诫我,最好不要在旅馆的房间打电话),我的心跳得很厉害,好像自己在演戏,又好像在故作惊人之举。打一个问候的电话又有什么了不起?我的目的只是想和一个捷克知识分子见见面,甚至不谈文学只谈生活或天气都可以。于是,我把早已背熟的“台词”拿出来——我的同事用德文写的两句话——再复诵一遍:    
    MeinNaryeistProfessorLee(一定要称自己为教授,因为在欧洲教授身份还是受人尊重的,至少对方不会马上挂断电话),Ichbin——S。FreundvonderChicagoUniversitat,undhabeSeifertsGendichteinchinesischubersetzt…(我的名字是李教授,我是某某人在芝加哥大学的朋友,也曾把塞弗尔特的诗译成中文……)    
    电话铃一声一声地响着,比我的心跳慢得多,又使我莫名其妙地想起昨晚听到的丧钟,我等不到十下,就把电话挂断了。找不到他也好,省得增加麻烦,说不定他的太太不在家,我如何应付得了?说不定他在周末避暑去了,也说不定……    
    瘟疫之碑    
    我终于还是乖乖地做了游客,和一群美国老头老太登上了游览车。    
    原来安排有一位捷克政府旅游部指定的向导在入境处和我们见面,但是等了整整两个钟头还不见露面。(“说不定趁机溜到加拿大去了!”好开玩笑的美国游客说。)今早接待我们的是另一个中年妇人,面色憔悴,因为她一夜未眠,从意大利赶回来接班,也许向导并不是她的专业,只是偶尔帮帮旅行社的忙而已。    
    游览车开过查理士河的一座桥,在Hvadanské古堡附近停下来。我们下车步行,原来已经到了一个小山头,俯瞰眺望,河对岸的布拉格全城尽入眼帘,果然有不少金顶的建筑物,但是金顶下羼杂了更多的黑色。这些古物都是年代已久,即使再加以整修也不可能焕然一新(慕尼黑城中心的古式建筑都是二次大战后重建的新房子,仍然保持古色古香的样子,似乎比布拉格雄伟多了),但仍有其特殊的风格,像一个迟暮的中欧贵妇,虽然徐娘半老,还是风韵犹存,毕竟是受过文化教养的贵妇,即使衣服已经破旧不堪,还是风度翩翩。    
    “这个城真美,真伟大,我真想住下来!”同车的美国人觉得我在说梦话,这种破房子,怎么比得上纽约的高楼大厦?甚至也比不上慕尼黑。    
    我显然对布拉格入了迷,不能以一个游客的眼光浏览了,一个上午的走马观花又能得到多少?“这里是××大帝在公元××××年建造的,原来的墙壁上刻着……”“这座巴罗克式宫殿原属于××大公,两百多年前风华绝世,从这里一眼望去,这座宫墙占了整条街,目前属于国家某机关”,“这座娇小玲珑的建筑原来是……现在是波兰大使馆”,“这座古堡现在是匈牙利大使馆”,“美国大使馆在后面,房顶上还挂着美国国旗。至于苏联的大使馆呢……”为什么这些价值连城的宫殿全变成了别国的东西?难道殖民主义的租界已变相地在布拉格复活?好的房子都租给别国,那么自己的艺术家、文学家又住在哪里?自己的传统文化如何保存?    
    “请问贵国的宝物、文化遗产现在保存在哪里?”    
    “啊!当然在博物馆啰,不过,今天是星期一,我们的博物馆每逢周一关门,对不起!”导游女士的面色有点难堪,似乎她觉察到我有点愤怒了。事实上,我这个问题的后面还有个小秘密:我在芝大的同事曾在我行前对我说,如果我找不到他的朋友,不妨自己到国家博物馆去看看,主管近代历史文物的也是他的一个朋友,以前也写过几本小说;至于古代的部分呢?原来当年负责筹备展出的不是别人,就是我的那位同事!“不过,现在他们当然把我的名字也除掉了。”    
    博物馆关门,音乐季节已过,演奏厅和戏院也休假了,我百无聊赖之余,心中又是一股怒火上升,不禁又顺口问了一句:    
    “贵国目前有什么名作家和作品值得我们瞻仰和译介?我对贵国的文学颇有兴趣,也译过一两首……”说了一半我不禁住了口,因为我知道塞弗尔特的名字虽然在捷克家喻户晓,在官方他仍是不受欢迎的,诺贝尔奖似乎影响不了当权者的态度。    
    “你说的是塞弗尔特的诗吗?我们当然都知道,他现在还住在这里,不过身体很不好。至于其他作家,一流的现在都在国外,国内的没有什么值得介绍。”    
    天呀!这位向导竟然会说出这样大胆的话!我不禁对她肃然起敬。她的眼色有点伤感,声音有点颤抖,我突然又感到万分的歉意。本来决心不找麻烦的,只做游客,不过,既然她有这种勇气,她就是我的知音,不管了,全盘托出吧!对她我应该诚实:    
    “我很敬仰塞弗尔特,也翻译过他的几首诗。”    
    向导女士似乎没有听清楚,或者故意顾左右而言他,她指着另一幢房子(门前站着一个全副武装的警卫)说:“在这幢房子里,‘好兵帅克’也曾被关过,人家以为他发疯了。这是一个很著名的故事,捷克人都知道,这也是我们的名作家哈谢克(JaroslavHaek)的作品。”    
    “中国有一个鲁迅,写过一篇《狂人日记》,他还创造了一个人物,叫阿Q,似乎与好兵帅克略有相似之处。”我又是顺口而出。    
    “噢!”她不置可否,这次她是真不懂了。突然间她指着一处古迹说:“这就是瘟疫之碑!中古时期闹过鼠疫,很多人死亡,后来他们在这个教堂建筑了这个碑,以资纪念,碑的四周有四个圣徒——马太、马可、路加、约翰……”    
    导游女士侃侃而谈,而我脑海中追忆的却是塞弗尔特的名诗——《瘟疫之碑》:    
    我是在瘟疫教堂受洗的    
    圣罗契教堂在奥沙尼路边。    
    我站在奥沙尼的酒店路边    
    在夜晚——我常倾听    
    掘墓和抬尸首的人    
    唱着他们玩世不恭的饮酒歌。    
    那是很久以前,歌声早已消失;    
    到了最后,掘墓的人    
    终于埋葬了自己。


《西潮的彼岸》 第一部分布拉格一日(3)

    我译这首诗的时候,从来没有想到真有这个瘟疫碑,而且自己竟然真的看到了!我又感到一阵冲动——也带点自傲。我举起了照相机,把“瘟疫之碑”匆匆收入镜头。    
    “我们刚走过的这条街,”导游女士又说,“名叫聂鲁达街,你们听说过聂鲁达吗?他是我们捷克的名诗人,你们瞧瞧,那边那家小酒店,是他常去的,历史颇悠久,许多捷克文人——包括卡夫卡在内——都曾在那里喝过酒!”    
    啊,聂鲁达——南美诗人巴勃罗·聂鲁达(PabloNeruda)不就是为了景仰这位捷克诗人而故意把他的名字用做自己的笔名吗?想不到现在自己的名气比他的捷克偶像更大。我们对于捷克的文学了解得实在太少,要不是近年来昆德拉在法国和美国的名气以及塞弗尔特的诺贝尔奖,也许捷克文学就会像布拉格城一样——被世人淡淡地遗忘了。    
    1968年还是轰轰烈烈的时代,如今只不过十几年,竟然如此凋零!好像昆德拉说过一句这样的话:有些统治方法,就是使你遗忘过去;改写历史,何尝不也是一种遗忘过去的方式?    
    对抗遗忘的办法是记忆——当捷克本国人被迫遗忘一切,只注重现实生活的享受的时候,流亡在世界各地的捷克作家,却用不同的文学方式来记忆,甚至回忆自己年轻时代的理想、热情和荒唐,昆德拉的作品对我的感召就在于此。    
    我必须读聂鲁达,也必须重读卡夫卡。在我个人的文学回忆中,前者是陌生的,后者却真的难忘。    
    卡夫卡    
    “你想看卡夫卡的书房吗?在河对岸的犹太区。你们愿意的话,今天下午我可以带你们去看,现在布拉格还保存了犹太人的墓地,当年的犹太教堂现在成了博物馆,只有它今天还开门,你们有谁要去?”    
    一车游客只有四五个人举手,其他的人都急着想去买捷克著名的玻璃和瓷器,谁还会想到卡夫卡?    
    对我而言,卡夫卡的意义当然高于一切,因为早在大学二年级时就听到他的名字——老同学王文兴毕竟比我成熟得多,《现代文学》第一期出“卡夫卡专号”,大半是他的主意。大学毕业后我抵美改了行,也很少接触卡夫卡的东西,直到这几年,因为自己的文学兴趣转向东欧,所以又不禁想起卡夫卡来。读了他几篇寓言式的短篇,感到一种莫名的震撼,也许是人到中年了吧,平铺直叙的或浪漫自白式的故事毫无兴味,比较喜欢读有点内心煎熬但又不长篇大论的作品(我的“陀思妥耶夫斯基时代”恐怕也过去了吧)。重读卡夫卡,是一种新的启发。    
    卡夫卡的短篇故事中有一个极短篇——《一个梦》,故事内容大致如下:    
    约瑟夫·K做了一个梦。    
    有一天天气晴朗,他想出去散步,可是还没有走几步就发现自己到了墓地。他看到一座刚刚挖好的坟,这座坟对他有一股特殊的吸引力。于是他匆匆往前跑,地上泥土很松,他脚下不稳,不禁跌倒在墓前。有两个人站在墓后,合力举着一个墓碑,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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