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82-残翅-第1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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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看到一叫“太空舱”的球形玩意儿,人坐在里面,球开始旋转。我忍不住指着它惊喜地大叫:“一个旋转的蛋!”
享和捧腹大笑。
《残翅》 四享和(6)
霏霏淫雨中,那哥们哭笑不得,表情直扭曲。
在必胜客吃比萨,邻桌的漂亮女孩不时向享和抛媚眼。她对面的男人实在目不忍视,连我都看不过去了。我真的特理解她。我对享和说:“那女的好不好看?”
他扫了一眼,说:“不好看。”
“好看!”我皱起眉头,“我说好看!”
“哦,好看。”
“跟我比呢?”
“没你好看。”
“可我觉得她比我好看。”
“我觉得她没你好看。”
“你丫还挺聪明的嘿!来,奖励奖励你!”
我抓起一块鸡翅递到他嘴边。他假装憨厚地笑,咧开嘴撕下一口。油立刻滋出来,美美的。他的眼睛特别亮,水汪汪的,有一种迷惑感。笑容又有点傻,让人觉得可爱,总想逗逗他。
不熟悉的成年人都以为他学习好,说他看着就聪明。他赶忙无辜地否认,却让人以为他是谦虚。当他表现坏坏的时候,是女孩子难以抵挡的魅力。
同我一样,也同维男一样,是可以安静可以折腾的人。在一起随机应变,开心自然。
我已经感觉,这个是我离不开的男人。他是享和,一个纯粹的享和,与佳文与维男都无关系。我和他在漫长的同窗生活中,产生了某种纽带,直接相连,难以割舍。
街边的小型音响店,盗版CD正版磁带,一排一排非常整齐地罗列起来,花色各异,让人有幸福和满足感。那些画片上的人物,目光深邃,表情疯狂,色调抑郁,经费壮观。对我来说,这些城市化金属化的东西,比花花草草更真实自然,叫人安逸。
只是因为熟悉。好像习惯用四个轮子代替双腿,乘公共汽车和拥挤人群竟让我紧张和局促。喜欢张曼玉的气质,舒琪的性感,周杰伦的酷,谢霆锋的风流。宣泄的、隐忍的、激烈的、柔情似水的,都可以接受。但听到戏曲、民乐,会感觉头痛。
有王菲的海报,个性的模板。我不禁走近并用手指触摸,非常钟爱她。
“我记得,你也喜欢王菲,是吧?”我问享和。
“我特喜欢!你怎么知道的?”
“我就是知道。哪像你,从来不关注我。”
“怎么会,我最关注你了,不信你看我的眼神,你看,相当真诚。”说着他便到我跟前来,几乎贴在我身上。
“你这个人,喜新不厌旧,又太招女孩子喜欢,以后上了高中,肯定会有新的女孩。到时候你可别忘了是谁跟你三年同窗,看着你长大的!别忘了给我打电话。别忘了我。”
我说着,突然发现自己第一次在一个男人面前,尊严全无。第一次把寂寞和不安完完本本地暴露出来。
享和抱住我,我的手从王菲的脸上滑落,也慢慢抱住他。我把头杵在他脖颈,他低下下巴搁在我头上,嗅我的发香。店里除了老板再没旁人,高高密密的CD架把空间和视线隔离。全部氛围散发着一种城市的电磁味道,都市情结。
晚上,享和发信息给我,说“我爱你”。
左手收发信息,刻意如此,为了锻炼小脑。右手捂住嘴巴,努力呼吸指缝间稀缺的空气,发不出声音。左手僵滞,握着手机,屏幕很快暗淡下去。
夏夜,透过一半繁茂一半干枯的大树,能看到对面楼的灯火,星星零零。楼下人语声大却模糊,仿佛空气分子把声音撞裂,难以重组。月亮藏在楼的拐角处,要探出脖子才看得到,十分皎洁。因为视力缘故,给它添了一圈波浪形裙边。
握着手机的手轻微颤抖,感觉乏力。有些感情只可以自己承受,不能分担。爱往往是一个人的事,他为什么不懂?爱不出口,可以一辈子相亲相恋,即使各自成家,还可以在“友情”这保护伞下自由往来,关系暧昧。我们才十五六岁的年纪,这么早就把酒缸里的葡萄翻腾出来,很快便会发现其劣质,却无法再放回去重新酝酿。两个人分手,如同未完成的葡萄酒,多么不舍,也只能倒掉。
我太了解他,沾花惹草的男人;他亦了解我,见异思迁的女人。一个四处留情,一个水性杨花。简直造孽!两个人在一起,不是光有感觉就可以的事。我控制自己这么久,眼看他就要一手摧毁,决不允许!
这个用来爱一辈子的男人,现在不能碰,不能碰。
第二天享和站在我家楼下,打我手机。我不接,他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我站在窗口,能看见他的样子。夏天,穿肥肥大大的运动衫,把好身材藏在里面。头发打满发蜡,一根根直立,桀骜不驯。面色非常白净,阳光一打,仿佛透明,仿佛伫立的是一尊活生生的灵魂。
我感觉有些恍惚,似乎那男人并不是享和,而是我心中的笔下的精心臆造的男人。
手机歇歇停停的颤抖,我忍不住接起来,却是漫长沉默。
“你终于接了。”他舒了口气,说,“我还以为你不会理我。我在你家楼下。”
我手心渗出一层细密的汗渍,静静心情,对他说:“你别走,我下去。”
挂掉电话,我匆忙换上一件黑色吊带上衣,套上牛仔热裤,蹬一双坡跟木纹凉拖,从沙发上拎起一件短袖衬衫披在外面,将手机、钱包、钥匙一股脑儿塞进小手提袋,跑下楼去。鞋跟敲在楼梯上,噔噔作响,明耳人一听便知是都市女子的声音,诱惑与伤痛并存。
见到享和,阳光把他的笑容打得金光灿烂,令人晕眩。享和,这样看着他,我几乎醉了。他歪着脑袋,天真而邪恶地微笑,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上帝对他真是仁慈,竟没有因吸烟而弄污了他的牙齿。我走近他,说:“我需要很多很多时间考虑。”
他点点头,说:“在爱情里受伤的小女人,总是不停地索取时间,可实际上却是在消耗自己。”
我上上下下打量他,一拳打在他胸口:“装他妈什么文雅!”
我们都笑起来,天真而邪恶。
总觉得,我的爱情从来没有真正开始过,就濒临死亡。好像一直在对爱情进行一种挑逗,紧接着伤害一逼近,我便迅速撤退。好像小时候,把自己封闭在狭小空间,以寻求安全感。
《残翅》 四享和(7)
因此记忆里爱情总是存在长时间空白,然而半推半就的暧昧关系却连绵不断。
一个暑假的疯狂玩乐及高中带来的新鲜刺激,使我无暇顾及精神层面,暧昧也好,爱情也罢,及时行乐,兴尽而归。
入秋,享和拉着我去爬山,说是看香山红叶。我差不多十几年没见过香山红叶了,印象里只有儿时照片上,火一样的背景。
我说:“别挤公共汽车好吗,你知道我很反感。”
他说:“没问题,我们先坐地铁,然后打车。”
那是我有记忆后第一次坐地铁,战战兢兢跟在他后面,却表现出一副无所畏惧的神情。从那个露出地面的小方块里通入地下,仿佛童话里冥界与人间的大门。电梯“嗡嗡”地载着人上来,我跟着享和大步流星,踏着石头台阶走下去。地铁里散发着一股陈旧的味道,除了大幅花色广告能标志出二十一世纪,其余看起来仿佛老电影,让我怀疑能否碰上烫大花儿卷发别夸张塑料耳环穿斑点连衣裙的浓艳女子。
享和带我到窗口买票,我刻意看了一眼票价。听说地铁里是一张票随便坐,没有站的问题,让我觉得非常新鲜和划算。
车厢进站,远远就能听见风的声音。那是高科技、高速度的声音,并不是噪音,让我听起来非常舒服,好像在推拉一扇有进口良好滑轨衣柜的门。享和一手搂住我的肩,怕我丢掉似的,在车厢停稳车门打开后,搂着我迈进车厢。门窗上方贴着各站名称和路线图,我睁大眼睛,仿佛要把它印在脑子里,以防走失。
享和捂着嘴笑,悄悄问我:“你第一次坐地铁吧?”
我笑眯眯地点点头,努力把自己包装成一朵花儿,招人喜爱。不然他这会儿把我扔掉,我就再也没有机会把自己包装成一朵花儿了。
“还装得挺镇定,你丫就这点牛逼,明明是门外汉,什么都不懂,可摆出来那派内行都以为是专家!”
我跟他一直坐到最后一站,才下车。
地铁里的人打扮已十分民工了。即使刻意穿上西装,还是民工。穿上皮鞋,把头发抹得一丝不乱、油光锃亮,无非是更加民工罢了。
他带我上到地面,环境已渐荒凉。虽然有店铺,有马路,有人群,但嗅不到都市的味道。他拉我上了一辆黑车,直奔香山。
我说:“你现在把我卖了我都无法挣扎。”
“哥们儿,我把她卖你了,你要么?”他转头对司机说。
司机是个小伙子,开口流利的北京话说:“好家伙一看就一大小姐,洗衣服做饭看孩子什么都不会,准保砸手里不说,我得一个月多少钱供着呀!”
享和坏笑着对我说:“听见没有,别把自己太当回事,我想卖都没人要。”
“因为我就是要砸在你手里!”我很英勇地告诉他。
到了香山脚下,发现一片红叶也没有,根本不到季节。漫山遍野,苍绿苍绿,绿得直流油,充满了商业味道。我挑衅语气问他:“你多久没来过香山了?”
享和不好意思地冲我笑笑,说:“很久,很久,很久。你想看红叶,那边有卖的。”说着他伸手一指。
对,干巴巴的,像蝴蝶标本一样被夹在塑料板里,还写着旅游纪念。
我说:“不,我想爬山。我们走土路好不好?”
他惊讶地看看我,然后一点头:“没问题!你的小皮鞋肯定废了。”
“农民!这叫休闲鞋,只不过质地是羊皮而已!”我边骂边乐呵呵地打他。
跟着人群踏上几层台阶,看到一个庙。接着我们方向一转,远离人群,沿着蜿蜒土路手脚并用攀爬上去。一路上树枝前仆后继地遮挡我们,被我们一一拨开。有的树干因长年被好奇心浓重的游人当扶手借力,而被摸得光滑。地上被游人踩出来的小路时不时分出支流。继续上升,我深刻体会到鲁迅的那句名言: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我的休闲鞋底薄而软,踩在地上脚板能感觉到地面凹凸。从小我就不明白老年人喜欢赤足行走在鹅卵石地上有什么可舒服的,现在我终于体会原来他们是在享受痛苦。
享和在我前面,时常伸出手回头拉我,时常叫我小心。他问我:“这荒山野岭的,万一碰上坏人,你丫怕不怕?”
我咯咯笑起来,气喘吁吁地说:“别他妈逗了,这荒山野岭的,这糙路,连鬼都上不来,就是碰上坏人也他妈剩尸体了。”
话毕我突然一拍脑门儿,使劲摇摇头,自言自语地说:“坏人,坏人,你丫真他妈纯!”
享和大笑,说我是妖精。
我实在走不动了,他一点一点把我拽到鬼见愁,累得他满头大汗。我一边嘲笑他虚,一边拿纸巾给他擦汗。他晶莹剔透的肌肤在我手下,仿佛一尊精益求精的工艺品,看得我自惭形秽。
“你丫皮肤这么好,雌性激素分泌过剩。”我故意刺激他。
他反而骄傲地仰起脸,用一种藐视的眼神看我,说:“哪像你,爷们儿似的,大窟窿小眼儿。我操,脸长得跟胸一个样,月球环形山,往他妈里面凹的!你丫真他妈诚实,非把秘密写脸上,唯恐人家不知道。光荣吗?也不光荣啊!哎,终于被我发现了,胸罩不是分ABC座吗,A最小,然后是B,C最大,你丫用的一定是负A!我操,人家隆胸可以直接隆,你丫得先填平了……”
“我操你大爷!”我一巴掌打在他肩膀上,然后捂着脸笑得直颤抖。
下山的时候,我们选择坐缆车,从上面高高望下去,摇摇欲坠,一切尽收眼底。生活亦是如此,爬得越高,看得越远,摔得也越狠。明知道危险,还是有那么多人奋不顾身冲向至尊宝座,各行各业,都是这样。
我说:“超人问过路易斯一个问题,他问她:‘你喜欢飞还是隐身?’路易斯选择了隐身,超人选择了飞。可超人在路易斯面前,却一直隐身,不敢暴露自己。我也梦想飞翔,从小就是,时常梦见自己盘旋在城市上空,好像夜�